月光下,整座魔宫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紧张与肃杀之中。
而花海深处,乔莺弯着腰,认真和封淼说着话。
“世界从来不是由一个单一个体组成的,而是芸芸众生。一个人的爱恨情仇固然深刻,但也没那么重要。至少不应该连累任何无辜之人。”
乔莺字字清晰。
“魔族因皇女皎痴迷情爱泄露机密大败,死伤惨重。两军交战,必有死伤,虽说伤亡不可避免,但有些兵卒,他们至少不应该因为统领失职而亡。他们,何其无辜。”
她顿了一下,继续说:“皇女皎为爱与恨自焚而亡,结局悲凉,令人惋惜。欺骗她的男修卑鄙无耻,薄幸寡义。
她若真恨之入骨,应该是将那人杀了干净,而不是死后化为艳骨花,承载满心怨恨,贻害无穷。那些身中艳骨之毒、沦为怪物的女子何其无辜?”
说到这里,乔莺想起了黄观潮。
不是他死前歇斯底里、杀人成狂的模样,而是他青衫木冠、独坐湖心亭,一个人下棋的场景。
他自言自语,时不时抬头看向空无一人的对面,笑容温柔。
旁人看他只觉得他得了癔症,只有他能看见,对面坐着他的妻子。
或许在那一刻,他也不是什么刽子手,只是一个思念爱妻成狂的丈夫。
那一本本被翻烂的医书,那一本本一笔一划写下的笔记,还有那一句无可奈何的“我救不了你”,都承载了他深厚的爱意。
在乔莺这里,黄观潮的深情并无法磨灭他的残忍罪行,但她还是会觉得惋惜。
他与爱妻,本来是叶叶所说的“神仙眷侣”,却被无药可救的艳骨毒断送了一切。
乔莺心情沉痛地闭了闭眼。
封淼懵懂地看着她:“姐姐……我好像不太明白。皇女皎那么可怜,难道她不该报仇吗?”
乔莺又睁开眼,看着她稚嫩纯净的脸蛋,故作轻松地笑了下。
“你年纪还小,经历也不多,不明白也正常。她是该报仇,但冤有头债有主,她的仇应该向欺骗她的男修、设计她的仙盟去报,而不是无差别攻击。
任何人的仇怨,都不该连累无辜之人。”
她缓缓直起腰:“还有,身为首领,她因儿女情长害了那么多子民,也应该承担起责任。”
别说什么皇族凭什么要为普通人负责,皇族是黎民百姓供养的。
他们所用的金银财宝,是黎民百姓缴纳的税,他们的生活用度,也是出自百姓之手。
什么“食君之禄为君分忧”,乔莺反而觉得“食民之俸为民分忧”才是真理。
哪怕是神明,受了人们的香火,也要尽好神的职责。
岑韫玉在一旁不发一言,弯着桃花眸,欣赏着自家小鸟神采飞扬的脸庞。
他的小鸟神女还是这么……心肠柔软。
很多人在听到这段风月悲剧时只会惋惜天之骄女的落幕,而他的小鸟,却看见了那一个个埋葬在宏大叙事中的渺小生命。
神爱世人。
岑韫玉现在只会庆幸自己是世人之一,是那个被神女所看见的生命。
封淼看着乔莺,眼神崇拜:“虽然姐姐很多话我都不太明白,但我知道,姐姐真的和我之前认识的人都不同。可我明白一点,我不可以以个人的爱恨情仇伤害无辜之人。姐姐,我一定不会的。”
乔莺没有说教的意思,她只是真诚表达自己内心的想法。
人是很复杂的,不是非黑即白。就像黄观潮,他拼尽全力救他的妻子没错,可他残害无辜性命就是错的。
皇女皎也是,她爱一个人没错,那个人恰好是敌人奸细,也不是她的错。她千不该万不该,把满腔怨恨都发错了对象。
乔莺看着这一片猩红如血的艳骨花,只能感叹因果的威力。
因为仙盟的计划,才有了皇女皎忧愤而亡,才有了艳骨花。也有了之后黄观潮爱妻中毒,黄观潮杀人做傀儡,欲要开启幽冥之渡。
以及现在她身中艳骨,来到玄夜之地,听了这一段遗憾满满的故事。
她不知道这段因果会持续多久,或许整个世界都是一串巨大的因果链。
故事说完,感叹也说完,正事不能忘——他们是来采摘艳骨花的。
乔莺笑吟吟看向黑衣红衫的邪祟:“夫君,接下来就麻烦你咯。”
“遵命,我的好娘子。”岑韫玉轻哂,拔剑而出。
夙夜出鞘的瞬间,银亮的剑身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冷冽的弧线。
他身形掠起,动作快得像一道残影,剑光在花海上方翻飞。
银色的剑气所过之处,艳骨花被连根挑起,花瓣和花茎完好无损,在半空中停顿了一瞬,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托住。
随即,他手腕一转,将伞掷出。黑底红纹的伞面在半空中急速旋转,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操控着,伞沿掠过那些悬停的艳骨花,将它们尽数卷入伞面之下。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从拔剑到收伞不过几息之间。
他落地时,连衣摆都没有沾上半点尘土。
夙夜归鞘,发出清越的一声鸣响。
封淼张大嘴巴,目瞪口呆。
也太厉害了吧。
乔莺鼓掌,非常捧场:“哇塞,夫君你真的是帅炸了哎。”
岑韫玉走过来,指尖轻点了下她的唇瓣,眸光暧昧:“阿莺喜欢就好。”
乔莺又是脸蛋一红,心道邪祟撩人的功力真是越发精益了。
她轻咳两声,转而看向封淼:“这些花可够解毒?”
封淼点头:“花应该是够了。”
她话还没有说完,一道拖长了调子的古怪声音传了进来:
“艳骨花是够了,但神女殿下若想彻底解了艳骨毒,单单有花可不够。”
熟悉的阴阳怪气,乔莺不用看就知道是谁。
“哥哥!”封淼循声看过去,先惊喜地喊了一声。
封焱从暗处走出来,丹凤眼阴鸷又怨恨地看向乔莺:“淼淼,你别害怕,哥哥一定会救下你的。”
乔莺慢腾腾看过去,笑嘻嘻道:“封少主,好久不见啊。”
封焱冷笑回之:“真是好久不见,乔姑娘。又或者,我该称你为神女殿下?”
“神女?”封淼惊讶地睁圆了眼睛,“姐姐,莫非你就是最近他们都在讨论的神女?难怪,在我的眼睛里,你整个人都在闪闪发光哎。”
乔莺慢悠悠道:“只是谣传而已。我不是什么神女,只是一个普通人。是不是啊,夫君?”
早在封焱出现的那一刻,岑韫玉就不动声色地揽住了乔莺的腰,明晃晃地宣誓主权。
闻言,他轻笑配合:“当然,我的娘子不过是一个普通人。谣言止于智者,还望封少主莫要听信。”
封焱看他们腻腻歪歪的模样,眉心忍不住皱起:“普通人?一年从凡人跨到元婴期的普通人,乔姑娘和岑公子说出来不觉得心虚吗?”
乔莺道:“我向来光明磊落,从不心虚。”
岑韫玉则道:“我娘子向来光明磊落,我也从不心虚。”
封焱:“……”
够了,真是够了。
他咬牙切齿道:“既然乔姑娘光明磊落,还说自己从不滥杀无辜,为何要对我妹妹下手?她从小体弱多病,从未杀人,乔姑娘将她拐走是何道理?”
乔莺摊手:“哎,别乱扣帽子啊。让你背锅那几次我承认,但我可没有拐你妹。”
封焱丹凤眼喷火:“那淼淼怎么会从漱玉宫出来,还带你来这里!你知不知道,淼淼若是离开了地灵阵会死的?你我之间的恩怨,你为何要牵扯第三人!”
封淼弱弱地插了句话:“那个,哥哥,我其实是自愿跟姐姐出来的。”
气氛诡异地安静了几秒后,封焱难以置信地看向她:“你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