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片刻，乔莺松开李窈窕的手腕。
“果然。李姑娘，你的身体里有浅碧的灵力。
你执念太深，本该化为怨鬼，滞留忘川千年。但是浅碧用她的灵力为你净化了怨气，让你转化为真正的鬼族。
……你身上一半以上的修为都是来自于浅碧。”
李窈窕的瞳孔微微放大：“真的吗？”
乔莺道：“浅碧的灵力是传承自我，我绝不会认错。”
李窈窕垂下了头，声音很轻：“难怪……难怪我是后天化鬼，却没有任何怨气，神魂与法力都比一般鬼族更强大。我还以为是我天赋异禀，没想到竟是她。她为我做了这么多。”
萧易水问：“既然李姑娘成为鬼族是因为那位浅碧姑娘，那她丢失记忆和情根，莫非也是因为？”
陆凝香一口断定：“不可能。浅碧姑娘深爱般若，甚至愿意为了般若牺牲自己复活他的心上人，她内心一定是想成全两人的，不可能让李姑娘失去情根和记忆。”
乔莺道：“这的确不是浅碧会做的事情。那孩子虽然傻，但性子极为善良。
我能感受到她的法力在李姑娘身体里，是为了保护她。但李姑娘的情根与记忆为什么消失，我就不知道了。或许是在幽冥又发生了别的事。”
李窈窕垂下纤长如蝶的睫毛，眼底阴影深浓。
思索了片刻，她说：“或许，我的主上会知道些什么。”
乔莺：“主上？”
李窈窕沉声道：“我是冥界长公主公仪冥芜的属下。当初在忘川河畔醒来，是冥芜公主救了我。只是在多年前那场政变中，我和公主本来一起逃到人间，却失散了。这么多年，我一直在寻找公主的行踪，但毫无所获。”
她又解释了自己为何在望舒城，以及为何在城下布设聚灵大阵。
“我的本体已死，我只能靠这个秘术维持法力，只求找到公主。是，我抓了很多修士，吸取他们的法力，我都承认。
我知道我的行为在你们看来不可饶恕，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窈窈。”般若声若游絮。
李窈窕看了他一眼：“抱歉，般若师父。我相信你说的故事，但我真的一丁点也不记得了。我没有记忆，更没有情根。我们可能真的注定有缘无分。”
“不，不可以。”一向冷静稳定的般若听到这话也难免失态，抓住李窈窕的手。
“既然再见，我们怎么可以再分开。我不会再让你离开我了。”
李窈窕看着面前清隽圣洁的年轻僧人，满眼破碎，神情难免动容。
可她最终还是别开眼去，挣脱开了他的手。
般若的手被拂开，无力垂下，失魂落魄。
陆凝香忍不住道：“你们已经错过一世了，怎么可以再错过！记忆和情根没有了可以再找啊。至于这聚灵阵……也一定有办法解决的。”
萧易水道：“李姑娘虽然抓了很多修士，好在没有出人命，或许有机会能够弥补。”
在众人背后，岑韫玉给乔莺传音：“阿莺想如何做呢？”
乔莺回答：“且不论李窈窕是为何不杀人，但的确她没有害命，还没到以命偿还的地步。”
她顿了顿，继续说：“况且……我私心里也不想让她灰飞烟灭。浅碧用生命护住她的神魂，我不想让那颗傻果子彻底消失。”
李窈窕却道：“这根本是一个无解的局。各位的好意我心领了。放了这些修士，摧毁聚灵阵，我终究会走向消失。不如现在你们给我一个痛快。”
般若固执地摇头：“不，一定有别的办法。窈窈，我不会让你消失。”
李窈窕无奈：“般若师父，你何必如此执着。”
这时候，乔莺出声了：“我有办法。”
几人齐刷刷看向她，尤其是般若，破碎的双眼一点一点恢复光彩，满眼期待：“乔施主……不，神女殿下，您愿意出手救窈窈？”
乔莺道：“我可以救，但我有一个前提。”
“什么？”
“放了这些修士，并且帮他们恢复身体和修为。”
李窈窕怔住了：“我抓了上百人，让他们恢复修为，这根本不可能，就算你力量再强，要帮上百人恢复修为也是一件极其耗神耗力的事情。而且，就算恢复了，这聚灵阵不破，他们依然会被吸取。”
乔莺笑了一下：“谁说我要一个一个救了？这聚灵阵既然能吸走修为，那只要把它逆转过来，不就能把修为还回去了？让那些修为各归其主，原本吸走多少就还回去多少。这可比一个一个救治省力多了。”
李窈窕的瞳孔猛然收缩：“逆转聚灵阵？这不可能！聚灵阵是上古传下来的秘术，只能单向运转。若强行逆转，阵法会反噬布阵者，轻则修为散尽，重则魂飞魄散。”
“那可不一定。”乔莺手中的乾坤笔转了一圈，青金色的灵力在笔尖跳动。
“聚灵阵的原理是聚集灵气，单向前行。但若在阵眼处加一个回环，让灵气在流经阵眼时被逆转方向，不就能倒流回去了？
需要改动的东西不多，但必须有人进入阵眼核心去引导那股回流的方向。阵眼核心在整座阵法的正中央，也就是——”
她看向脚下的地面。
“你本体所在的位置。”
李窈窕沉默了片刻：“那你呢？你去引导回流，你自己也会被卷入那股力量之中。”
“我？我可不一样。”乔莺收起笑容，蜜糖色的瞳孔里有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
“我是神女，神女天生就能操控世间一切灵气的走向。区区一个聚灵阵，还不至于让我魂飞魄散。”
牢房里安静下来。
李窈窕怔怔地看着她，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般若站在一旁，那双澄净的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光——
有感激，有愧疚，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释然。
乔莺走上前，解开了李窈窕身上的血线。
那些细密的红绳从她身上滑落，像褪去了一层壳。
李窈窕活动了下手腕，抬起头，对上乔莺的眼睛。
“你为什么要帮我？”她问，“我抓了你的朋友，吸了他们的修为——你明明有理由杀了我。”
乔莺看了她一眼，语气难得认真：“因为有人用命护住了你。我不想让她的死变得毫无意义。”
她又看向般若：“还有小般若，上次你帮我救我夫君，我还欠你一个人情。”
李窈窕沉默了，般若也沉默了。
过了片刻，李窈窕出声：“好，我信你。”
乔莺转过身，朝牢房外走去，岑韫玉紧跟在她身后。
走了两步，乔莺停下来侧过头，疑惑地看向对身后那群还愣在原地的修士们。
她歪了歪头：“你们还愣着干什么？出来帮忙啊！光靠我和我夫君可是很吃力的。”
陆凝香第一个反应过来，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尘：“来了来了！”
萧易水也跟着站起来，虽然脚步还有些虚浮，但脸上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清朗。
晴雪扑棱着翅膀飞到乔莺身边，黑豆眼睛亮晶晶的，像是也在说“我也可以帮忙”。
般若走在最后。
他走到李窈窕身边，向她伸出手。
月光从甬道缝隙漏进来，落在青年修长白皙的手掌。
他轻声说：“窈窈，这一次，我会和你一起。”
李窈窕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把手放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