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是十三。
距离十五还有两天。
乔莺坐在客栈床榻上,指尖一下一下敲着膝盖,心里盘算着时间。
原本她打算等神女教的事查清楚了再化神,可方才在白家听到的消息让她改了主意。
神女教已经有数位化神期信徒,而她现在还是元婴巅峰,万一碰上了硬茬子,总归是矮人一头。
“先化神,再去。”她对岑韫玉说。
岑韫玉没有反对。
他向来如此,大事上她拿定了主意,他就只管替她把路铺平。
两人在仙乐城外找了一处偏僻的山谷。
谷底平坦开阔,四面环山,地势隐蔽。
岑韫玉花了半个时辰在谷口布了一圈法阵,暗红色的灵力沿着山壁游走了一圈,最后汇入地底,将整个山谷封得严严实实。
任何生灵一旦靠近就会被弹开,连飞鸟都不例外。
雷云开始蓄积的时候,天色骤然暗了下来。
墨色的云层从四面八方向山谷上方汇聚,翻涌着,翻滚着,像是一锅被煮沸的墨汁。
云层深处有紫色的电光在游走,一条一条,像是蛰伏的巨蛇在翻身。
岑韫玉站在乔莺身侧,一步也没有退。
风吹动他的衣袍和发带,他抬起头看了一眼那片越压越低的雷云,又低下头看着乔莺。
乔莺知道他在想什么。
她转过身,面对他,认真道:“不可以。”
岑韫玉挑眉,还没来得及开口,她已经继续往下说了:“夫君,我知道你是心疼我,不想让我一个人承受这些。但我的身体要重归神躯,这些雷劫是我必须经历的。而你,无需替我承担。”
岑韫玉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力道不轻不重。
他弯了一下唇角,语气平平的,似乎在说一件无需争辩的事实:“阿莺承受的,我自然也要承受。”
乔莺道:“但这是我一个人该承受的因果!”
岑韫玉轻描淡写却重若千钧:“阿莺就是我的因果。”
乔莺咬了咬嘴唇。
她太了解这邪祟了,别的事情上他什么都听她的(除了在床上),唯独在这种事情上,他固执得像是一头牛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你低一下头。”
岑韫玉有些不解,但还是依言低了低头。
在他低头的同一瞬间,乔莺踮起脚尖,在他唇上亲了一口。
柔软的,一触即离,快得像是一片羽毛擦过水面。
岑韫玉怔了一瞬,而后失笑。
那笑容带着一点促狭的意味,黑瞳幽光浮动,完全看穿了她的意图:“阿莺这时候亲我,是为了哄我?但,没用哦。”
乔莺也笑了一下,但没有退开。
她伸手摁住他的肩膀,让他重新直起腰来,然后仰着脸看着他,认真道:“被你看穿了,的确是为了哄你。但我接下来的话是认真的。
现在玄月塔和神女教危机重重,我们都不知道陵光老贼究竟在谋划什么。万一有什么变故,我们中至少要有一个保存实力。”
岑韫玉的眉心微微动了一下:“阿莺——”
“此次化神我有七分在赌,赌我渡劫之后不会暂时失去法力。”乔莺打断他,声音柔和,语气却郑重至极。
“但渡劫越早越好,越往后拖变故越大,我只能在此刻赌。夫君,为了我们之后的安危,这次雷劫你绝对不能陪我。”
岑韫玉看着她,看了很久。
那双弧形幽艳的桃花眼里翻涌着什么,有心疼,有了然,有挣扎,也有无可奈何。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我没有阿莺思虑周全。”
乔莺失笑:“你只是在我的事情上,总是不太理智。”
邪祟并未反驳,只是轻轻笑了一声:“阿莺就是我的理智。”
乔莺没有再说话。
她转过身,从容不迫走向那一片已经压到头顶的雷云,深吸一口气。
第一道紫雷落下来的时候,她完全没有躲。
那道光柱粗得像一棵倒悬的巨树,从云层中直直劈下,将整座山谷照得一片惨白。
乔莺站在雷光正中央,紫电贯穿她的身体,从头顶灌入,从脚底涌出,将周围的地面炸出一个焦黑的深坑。
她咬紧牙关,脊背挺得笔直,没有弯一下腰。
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
紫雷一道比一道粗,一道比一道狠。
她的衣袍在第一轮就被撕裂了,碎片被雷电击成齑粉,散落在焦黑的泥土里。头发被烧得蜷曲,皮肤上裂开细密的伤口,血珠渗出来又被雷电蒸干。
她整个人像一截被反复煅烧的木头,焦黑、开裂、冒着青烟,可她始终站着,屹立不倒。
岑韫玉站在法阵边缘,双手垂在身侧,指尖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
他能感受到那些紫雷的威力,即便没有劈到他身上,每一下是要把他的骨头碾碎再重新拼起来。
他一个旁观者尚且如此,乔莺不知承受了多剧烈的痛苦。
岑韫玉往前迈了半步,又停住了。
乔莺说得对。如今正是四面楚歌,危机重重之际,他们之中必须有一个保存全盛战力。
他闭上眼睛,又睁开,黑沉沉的桃花眼里翻涌着更加浓烈的、被强行压制住的暗流。
八十一道。
最后一道紫雷落下来时,整座山谷都在震动。
山壁上的碎石簌簌滚落,地面的裂缝向四面八方蔓延,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翻了个身。
雷光散去之后,谷中安静了很久,只剩下焦土上残存的电光还在噼啪作响。
远处,另一座山头上站着两道身影。
魏紫衣仰着头,看着那片正在散去的雷云,紫色的电光在她瞳孔中一闪而逝。
她沉默了一会儿,叹息一般地开口:“九幽紫雷,天罚之雷。八十一道,如此之多,只有一种可能——有人在渡劫。”
闻人溯站在她身侧,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片山谷。
他压制着自己的声音问:“师父,莫非是七师妹?”
魏紫衣没有说话。
她看着那个方向,看着那些正在消散的雷光和焦土上缓缓升起的金色灵雨,过了很久才轻轻点了一下头。
“应该是她。除了她,这世上又有谁是以天罚渡劫的呢,又有谁能降下这润泽众生的浩瀚灵雨。”
闻人溯偏过头看着她。
女人站在暮色中,精致冷艳的侧脸被残余的电光映得忽明忽暗,眉目间浮着一层淡淡的、似乎隔了很久的情绪。
他沉默了一瞬,又问:“她应该就在不远处,师父,你可要去见见她?”
魏紫衣这次沉默得更久。
久到闻人溯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才慢慢地摇了摇头。
“不了。小七有自己的造化,也有自己要走的路。我们的师徒情分,有那么一段已经足够了。有时候,有些人,相见不如不见。”
相见不如不见,知道彼此安好已经足够。
闻人溯没有劝她。
他只是伸手,握住了她垂在身侧的手,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魏紫衣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没有抽开,白瓷耳根悄悄红了一层。
“那师父,我们走吧。”闻人溯说。
“走吧。”魏紫衣停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笑意,“你这个逆徒。”
闻人溯向来不苟言笑的脸上绽开一抹极淡的笑,淡却满足:“是,师父。”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沿着山脊慢慢走远,任由暮色侵吞他们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