溶洞的穹顶极高,看不清顶部,四壁都是粗糙的石灰岩,缝隙里渗着水珠,在微光中泛着湿润的光泽。
洞内没有灯,却有一种淡青色的光从四面八方漫上来,柔和却不明亮,像是整座洞穴都在自行发光。
他们脚下是一个水池。池水漫过她的脚踝、膝盖、腰身,那种灼烧感一层一层漫上来,但比之前轻很多,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之前只蘸了一滴圣水就像被火燎过,此刻整个人泡在池子里却只有一点微弱的刺痛,像被细针轻轻扎了一下,很快又消退了。
乔莺低头看着那片淡青色的水面,水波在她身周轻轻晃动,映着她模糊的倒影。
是圣水,又不完全是。
圣水浓度比瓷瓶里的低太多,稀释了不知多少倍。
还有其他的东西,说不上来,但让她非常不舒服,叫嚣着要逃离。
周围大大小小几十个水池星罗棋布地铺展在溶洞中,每一个池子里都有人。有的靠着池壁坐着,有的半浮在水面上,有的沉在水底蜷缩着身体。
他们的表情惊人地一致:呆滞的、空洞的、像是被抽去了什么东西。嘴唇翕动着,含混地重复着同一个词句。
“神女赐福……神女赐福……”
那声音叠在一起,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一首走调了的、永不停歇的曲子。
乔莺的目光扫过那些水池,忽然停住了。
离他们最近的一个水池里坐着一个人,穿着和早上他们看见的一模一样的衣袍,面目熟悉,正是那个被选中的黄金教徒。
他半靠着池壁,下巴微微抬起,眼睛睁着却没有焦距,嘴角挂着一丝痴傻的笑,嘴唇一开一合。
“神女赐福,圣水,圣水,全都是我的……”
乔莺看了他两息,收回目光。
她正要和岑韫玉说话,洞口的甬道里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步伐整齐,靴底踩在湿滑的岩石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后退,隐入一根粗大的钟乳石后面,灵力收敛到极致,连呼吸都压得很轻。
四个白袍人从甬道尽头走出来。
袍子领口和袖口都绣着暗紫色的莺鸟,和之前在洞穴里见到的那批人一模一样。他们手里各拿着一条黑色的绳索,绳子上泛着细密的符光,像是专门用来束缚修士的。
他们走到水池边,一个一个地弯下腰。
第一个白袍人拽住最近一个水池里教徒的胳膊,将那人从水中提起来。那人顺从地站起来,身体软绵绵的,像一具失去了骨架支撑的木偶。
第二个白袍人拖出第二个,第三个拖出第三个。
第四个白袍人走近那个早上才被选中的黄金教徒,抓住他的后领,将他从池子里拎了出来。
那人依然笑着,嘴角那抹痴傻的弧度分毫不变,嘴里还在念着:“圣水,全是圣水,神女赐福……”
四个教徒被绳子拴成一串,低头垂目,跟在白袍人身后,像是被牵着的牲口。
第一个白袍人清点了一下人数,忽然皱起眉头,回头看了一眼那些水池,嘟囔了一声:“不是五个吗,还有一个呢?”
第二个白袍人也停下来数了数,摇头:“我记得今天仙乐城是有五轮选拔,应该是五个啊,怎么只有四个?”
“好像是没到。”第三个白袍人接话,“估计还在路上,不急。”
乔莺和岑韫玉隐在钟乳石后面,看着那四个白袍人牵着那串教徒沿甬道往回走。
等脚步声彻底消失了,两人才从暗处走出来,无声无息地跟了上去。
甬道比来时那个长很多倍,弯弯绕绕,越走越往下。
空气里的潮湿气息渐渐被另一种味道取代,一种更干燥的、带着矿石粉尘的涩味。
脚下从湿滑的岩石变成了粗糙的沙砾,石壁上开始出现细密的结晶,在暗中泛着细碎的微光。
又拐过一个弯,前方忽然亮了。
乔莺脚步顿了一下。
她面前是一个比方才那个溶洞大了数倍的洞穴,穹顶高得几乎看不见,像是被挖空了一座山。
整座洞穴都在发光,五颜六色的光从四面八方涌来,红的、蓝的、绿的、紫的,交织在一起,晃得人眼晕。
那是灵石。
墙壁上嵌满了灵石,一块挨着一块,大的如人头,小的如拳头,密密匝匝地铺满了整面石壁。
地上也堆满了灵石,一堆一堆地摞着,但那些灵石显然是被用过的,有的已经裂开了,有的已经灰白了,一丁点灵力也不剩。
那些光从四周灵石内部透出来,将整座洞穴照得如同白昼,五彩斑斓,完全就是一座被埋在地底的宝库。
乔莺现在没有天降横财的喜悦,只有担心:“夫君,我现在知道为什么,他们要收那么多灵石了。”
岑韫玉淡淡道:“需要这么多灵石供能,一定是一个极大的法阵。”
洞穴中央有一片浅水,水依然是那种淡青色的,清澈见底。
水面上立着一尊青玉神女像,和上面那尊几乎一模一样——
青玉材质,面纱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悲悯的眼睛,额心一朵九瓣金印。
不同的是,这尊像的脚下连着几道浅浅的水道,从神女像的底座向外延伸,像叶脉一样散开,没入四周的石壁中。
乔莺顺着那些水道看过去,顿时明白了,这些水道连接着上面那些水池。
淡青色的液体从这里流出去,分流到每一个池子里,再沿着同一条路径流回来,形成一个循环。
那些被稀释过的、又加了其他东西的“圣水”,就是从这里被输送出去的。
四名白袍人把那四个教徒牵到神女像前面,解开绳索,推了他们一把。
四人踉跄着走进那片浅水中,水刚没过膝盖。
他们自觉地在神女像前面跪成一排,低着头,像在等待什么仪式。
第一个白袍人叉着腰,看着那些呆滞的面孔,嗤笑了一声:“这些傻子,一看见和圣水一样的液体就不知节制,以为喝得越多修为涨得越快,喝成傻子也活该。”
第二个白袍人也笑了起来,抱着手臂在旁边接话:“就是啊,怎么可能有那么多圣水……要真有这么多,我们不早就成仙了……”
四个白袍人哈哈大笑起来。
有一个人随意踢了一脚脚边滚落的灵石碎块,那碎块骨碌碌滚进水里,沉了下去。
“也不想想,这些东西得拿什么来换。”
乔莺站在暗处,看着那四道呆滞的背影,没有说话。
她的目光落在那尊神女像上,又沿着那些水道一路看过去。
从神女像脚下的浅水到石壁上嵌满的灵石,再到那些跪在水中的、失去了神智的教徒。
那些散落在地上的灵石碎块,有几块断口处沾着暗色的痕迹,像是被什么东西浸透过,干涸了,留下深褐色的印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