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少女坚定卓绝的神情,陵光像是被什么东西迎面砸了一下。
本就已经是强弩之末的身体剧烈晃了下,唇角溢出一线金色的血。
他看着她,眼底翻涌着浓烈到几乎要溢出来的东西,不甘、愤怒、还有那种被反复碾碎却依然不肯熄灭的执念。
“你本该是我的。万年前是,万年后也是。我为你做了那么多——”
“你为我做的每一件事,根本不是为了我,而是为了你自己。”
乔莺打断他,声音没有起伏,每一个字都像匕首刺破那层自欺欺人的面具,抵达虚伪的核心。
“说实话,无论是以前还是现在,我一刻也没有感受到你对我的爱。我只能感受到你自以为是的占有欲。”
她直直看向他的眼睛,眸光嘲讽:“你根本不爱我,你只是觉得我应该是你的所有物。你从来不尊重我想要什么,从头到尾都是把自己的想法强加在我身上。”
陵光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可那些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岑韫玉没有给他继续开口的机会。
夙夜的剑光再次亮起,猩红色的匹练横贯塔顶,直直劈向陵光。
乔莺几乎在同一时刻出手,惊昼的青金色剑光与夙夜的猩红交缠在一起。
两道光芒在空中融合成一道更亮的光柱,精准地击中了陵光的心口。
金色的血从他的胸膛炸开。
他的身体被那股力量推得向后飞去,撞上塔顶残存的石壁,碎石纷飞。他滑落在地时,金色血痕在地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印迹。
他撑着地面想站起来,肩膀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手指攥紧了青砖,指甲碎裂,血渗进砖缝里。
“不,我不是……我是真的爱你啊,莺,我真的很爱你。”
陵光摇着头,喃喃自语,躯体浮出碎裂的金色纹路,即将四分五裂。
还差最后致命一击。
乔莺和岑韫玉对视一眼,同时横剑。
就在这时,天空忽然亮了。
一道金光从云层深处垂落,精准地罩在陵光身上。光芒璀璨而不可抗拒,像一只无形的手托住了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紧接着另一道金光从空中降下,化作一道半透明的屏障,横亘在乔莺岑韫玉与陵光之间。
一道声音从穹顶之上传来。
煌煌天威,不辨男女,却带着一种让所有生灵都想要屈膝的压迫感。
那声音清晰地落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像洪钟敲响,震耳欲聋。
“神女莺,手下留情。”
乔莺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她仰起头,看向那道金光垂落的方向。
穹顶之上只有空茫的蓝天和翻涌的云层,可那道声音就是从那里来的,像是整片天空都在开口。
“神主。”她喊出那个称呼时声音有一种缥缈感,可握剑的手指缓缓收紧,指骨发白。
“莺,许久不见。在人间万年之久,你可还好?”
虽然是问候语,却没有半分起伏,更像是一种命令。
乔莺冷笑:“当然好,拜陵光神君,还有神主您所赐,我在人间好得很,好得不能再好了。”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
岑韫玉听出了她声音里压着的强烈怨恨,握住她悬在一侧握拳的手。
他的体温和力度传来,让乔莺心里那股几乎要刮破胸腔的恨意稍微舒缓了些。
至少,不压得她自己喘不过气了。
金光中的那道声音停顿了片刻,像在斟酌用词。
然后它重新响起来,比方才更沉:“莺,吾知万年前你对吾的决定心怀不满。但你身为神族,公然忤逆吾这位神主,已是大不敬。
吾宽恕了你,是你自己自请被驱逐神族。是你自己背叛了神族,也是你自己违抗了天道。
无论是你神女后期所受的惩罚,还是你今生为人所受的劫难,一切都是你咎由自取。你不该怨恨吾。”
“咎由自取……”乔莺笑了一声,笑意薄凉。
“没错,一切都是我咎由自取,与神主您无关。您是神界之主,是混沌的主宰,与天道齐平。我一个小小神女怎么敢怨恨您。”
她深吸一口气:“前世今生,我所受的一切劫难都是我自己的选择,我无怨无悔。既然如此,神主您今日为何要大驾光临?”
金光中有一双眼睛似乎在俯视他们,威压、冰冷、无情。
神主道:“你当真不知?陵光的神魂已经完全降到人间,若你这时杀了他,那他必死无疑。”
乔莺了然讽笑:“原来如此,难怪尊贵的神主大人不辞辛劳、纡尊降贵也要来到这小小人间,原来是怕我杀了您的未来继承人啊。”
神主冷冷斥责道:“莺,你明知摧毁他神魂的后果。陵光是你同族,你竟下如此重手。若你只是小打小闹,吾不会插手,可你要让他神魂俱灭,吾不得不管了。”
乔莺笑了一声,由小变大,越来越大,苍凉又嘲讽。
神主问:“莺,你在笑什么?”
“当然是笑神主您可笑至极!”
乔莺字字用力,掷地有声。
“同族?不得不管?”
“那我也是他的同族,可当初他对我痛下杀手的时候,神主您怎么不管?”
“万年前他让青凤盗走我的伴生簪,重创我神魂,让我在天柱之劫中险些魂飞魄散的时候,您怎么不管?”
她顿了一下,笑得更加讥诮:“也是,我不过是一个小神,陵光才是您的继承人,您当然要护着他。我算什么呢。”
神主公事公办道:“在吾心中,吾对你们一视同仁。莺,陵光从未想要伤害你,只是你不愿意接受他,他才一时陷入了执念。”
“一视同仁?”乔莺翻了个大大的白眼,“神主,若您真的一视同仁,当初在我拒绝和他结亲时,您也不会强迫我嫁给他。”
神主又道:“莺,你与他诞生于同一片混沌,他是最强的神君,你是最强的神女。若你们结合,神界才会更加繁荣强大。吾是为了你们好,也是为了神界好。”
“为了神界就要牺牲我一人吗?”乔莺讥笑更甚,“我根本不爱他。”
她深吸一口气,坚定道:“我不想为了神界牺牲我自己的感情。我不爱陵光,陵光一直在伤害我,我也不可能原谅他。”
神主道:“莺,你就是七情六欲太重,才会落入今日的下场。吾原以为你来到人间历练万年之后,能有所长进,没想到——”
他停了一下,金光中那双眼睛似乎又转到了岑韫玉身上。
“莺,吾不妨大发慈悲地告诉你。你爱的这个少年,是天道与吾一起安排降临于人间的灾厄。他注定会被天道与秩序毁灭,这是定数,而你,救不了他的。”
乔莺的瞳孔骤然收缩。
原来如此。
竟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