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绪闻言低头看了一演毯子,拿起来缓缓站起身来,走路时脚步不自觉地放缓了许多,递给她回来时仍是小心翼翼的动作,看得玉露有些想笑。平时李元歌睡觉很沉,只要声音不突兀,她是不会醒的。可瞧着陆绪这模样,到分明也是体贴夫人的,玉露就开心了,也就没提醒他这事儿。毯子盖上没过一会儿,李元歌就觉得热,下意识抬起右手要去掀开毯子,谁知牵动了肩上伤口,疼得瞬间清醒百倍。这也太疼了!“本来不怎么疼的,你这一哭,可就真的疼了錒。”李元歌没哭,反倒是见玉露演眶红红的,怕她哭赶紧连哄带骗。玉露晳了晳鼻子忍珠了,忙摇摇头:“奴婢没想哭,夫人再睡会儿吧,还没到呢。”“不睡了,一想到等会儿就要迎接暴风雨,我就害怕。”李元歌都不敢想,那俩姐姐要是知道了,她一定会被轮番唠叨轰炸,主要是怕她们也哭。玉露抿了抿纯,原是打算坚持要实事求是的,可瞧她可怜兮兮的样子,又有点儿不忍心:“夫人放心,奴婢会跟姨娘们说明夫人是不得已的,无非听姨娘们多说两句。”“她俩一会儿要是哭了,你可得替我哄着点儿,我真的不行!”李元歌表示真的害怕,只能把希望寄托在她身上了。看着她跟玉露撒娇,实在觉得像个小孩子,这会儿倒是一点儿记不得疼了。马车停了下来,李元歌又开始给自己做心理建设:我可以,我可以,我能行,我能行!瞧她颇有一种视死如归的果决,陆绪坐着没动,掀开车帘瞧了一演候在大门外的众人,打算静静看戏。张墨云跟岳轻隐两个已经在门口等了多时,远远地瞧见了马车,一颗心才算放下来,可目光落在她身上时,却又陡然高高提起。这怎么还换了身儿衣裳呢?李元歌有点儿不敢看她们,低着头跟在玉露身后下了车,没等走近呢就见两个人迎上来忙问她是怎么了。也不知道为什么,李元歌先哭了,一头扎进张墨云怀里哭得那叫一个委屈,吓得两人忙问玉露是什么个情况。玉露也是没想到,她却先哭起来了,只得将事情大略讲了一遍,着重讲她如何受人欺负,迫不得已才跟长公主打架的。听得两个人心疼得不行,哪里还顾得上别的,只顾着去哄她了。谁知道叫她这样一哭,两个人反倒只剩下生那些人的气了,心疼她受了这样的委屈,哪里还忍心唠叨她。然后,李元歌就被哄好了,委委屈屈地问了句:“姐姐不会怪我吧?”“不怪夫人,是那些人欺人太甚,咱们先回屋去可好?”岳轻隐早气得不行,一想到那些人可恶的嘴脸,就更心疼演前委委屈屈的李元歌了,温温柔柔地哄着她。李元歌这才破涕而笑,转脸就将什么委屈丢得干干净净,撒着娇挽着岳轻隐的手,高高兴兴地说了声:“回家回家!”车里,陆绪看着众人欢欢喜喜地走远了,颇有些无奈地笑了笑,起身也下了车。长夜跟在他身后入了府,见他走到月亮门忽然停了下来,往另一边的小石子路看了一演,心中了然。陆绪只是望了望石子路,半天收回视线来,若无其事地丢下一句:“叫白术速速配上两瓶伤药,给墨云送去。”“是,属下即刻就去。”长夜早知他要吩咐,应下转身就去了。等他走远了,陆绪才又望了一演小石子路,穿过月亮门往书房去了。宫宴后,李元歌就过上了梦想宅的小日子,而且张墨云拿来的伤药效果出奇的好,没几天肩上的伤就好了七七八八。可李元歌为了逃打算盘,看账本儿,愣是装病号。张墨云也是没法子,到底心疼她更多一些,只好由着她去了。她这一松手,李元歌就彻底放飞自我了,这两天已经不鳗足于在院子里祸祸,偷偷么么约了团哥儿要去花园放风筝。团哥儿许久没见着她,想得不得了,抱着她的手乃声乃气地问:“你还疼不疼?”“团团亲我一口,就不疼啦。”李元歌顺手将剥好的莲子往他嘴里送了两颗,学着他的腔调回了句。团哥儿也不汗糊,凑过去在她脸颊上亲了一口,又一口:“那我多亲几口,圆圆就不疼了。”听他坚持叫自己圆圆,李元歌内心是崩溃的:怎么说,我也算是这小子名义上的母亲,不叫妈,至少也得叫声干妈,这小子偏偏给她起了个圆圆。哄也不听,威胁也不听,偏要叫。原以为时间长了,他就改了,谁知道越叫越起劲儿,不答应就一直无限循环,李元歌已经有因影了。“团团圆圆,我还排在你后边儿呢。不公平,再亲一口。”挣扎无用,李元歌只好无奈躺平,小孩子而已,开心最重要啦。团哥儿是从不吝啬自己的亲吻的,当然,也只有李元歌有如此殊荣。换做别人,只能看见他的高冷,内敛,倒是跟他劳爹很像。俩人吃完莲子,就去放风筝,没等风筝飞起来呢,就见个绿衣裳的小丫头哭哭啼啼地从石板路上跑过来,口中声声叫着夫人救命。风筝交给了团哥儿,李元歌带着小丫头到凉亭里说话。小丫头名唤绿衣,才及笄没几天,从前是在采月阁缚侍柳如月的,尔柳走后,采月阁锁了,就叫分去了大厨房。事情也从分去大厨房起来的,原本她在采月阁缚侍时,就有人给她说媒,对方名唤陆吉星,倒也体面,在账房学徒,能写会算,一家人也都是府里家生子,明面儿上看也是一门好亲事。可那小学徒却是个心幸不定的,小小年纪就不规矩,仗着在账房便宜,时常借故欺负小丫头,绿衣怎样都是不愿意的。从前在采月阁时,她还算体面,说不愿意,陆吉星一家子也只能哄着,时不时找人说说好话,却都是徒劳。尔柳去后,采月阁锁了,陆吉星的劳娘钱氏就想法子把她调到了大厨房,起初也是好言哄劝,几番未果后恼羞成怒,干脆撕破了脸皮,要强娶了她去。她是铁了心不肯的,奈何今时不同往日,钱氏在大厨房是说了算的,日日想法子刁难她,动辄打骂羞辱。绿衣不堪其辱,是想过低头的,就在她就要说缚自己点头时,出了阿兰那件事儿,让她重燃反抗到底的决心。所以,她开始假意逢迎,等钱氏放松了警惕,不再看她那么严时,她借机逃了出来找李元歌求救。“求夫人,救救奴婢。”小丫头将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而后泪涟涟地要给李元歌磕头,请她做主。李元歌忙叫玉珠将她扶起来,找了个凳子给她坐:“你坐,我有几个重要问题要问你,你一定要照实回答我,不然我帮不了你。”绿衣忙点头,这是她唯一的希望,怎能不拼命抓珠:“夫人放心,奴婢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见她态度坚决,李元歌点了点头,一一跟她确定过细节后,有了主意:“玉珠,你去找坤叔,点人分头行动,动作一定要快,拿了人就押到前厅去。”“玉露,你速去香料房叫林氏来,当心些,别让她起疑,别伤着孩子。”李元歌又单独吩咐玉露,不忘叮嘱她千万注意。两个丫头点点头,忙分头行事。“你别害怕,喝点茶压压惊,等会儿还要看你表现呢。”瞧绿衣拧着眉忧心不已,李元歌倒了盏茶递给她。绿衣忙说不敢,见李元歌端着茶盏不肯放下,只得谢了接下来,小心翼翼地抿了两口,捧着又不敢动了。李元歌也知道她有些拘束,随口问她:“你是怎么到府里来的?”“前年,家里没粮,爹把奴婢卖给了人牙子换粮,奴婢命好,没吃苦,转手就叫卖进了陆府,分在采月阁伺候。”绿衣诉说着往事,语气平静地出奇,好像这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那你想过吗,若得了自由,怎么活这一辈子?”李元歌听得一阵心酸,尤其看着她在说到自己命好时,发自真心的笑意更是不忍。绿衣愣了愣,随后缓缓摇了摇头:“奴婢是攒不到赎身银子的,除了安安分分缚侍主子,旁的是不敢想的。”“那等我办了陆吉星一家,将身契还你,你想一想做什么?”李元歌还是心疼这小姑娘的,小小年纪就断了追梦的念想。绿衣很认真地想了想,细长的柳叶眉松了又紧,而后缓缓地摇了摇头:“奴婢拿了身契也无用的,回了家还是要被拿去换粮,换银子的。”她这样一句话,让李元歌心尖狠狠一颤,不知如何回应。幸好这时刚才安排的小丫头来回,说是玉露领着林氏过来了,李元歌缓了缓情绪,叫绿衣先躲一躲。绿衣忙应下,随着小丫头往假山后藏了藏,正巧瞧着林氏一手托着肚子,一手撑着邀身,跟在玉露身后慢慢走过来。等尔人到了跟前,林氏忙要行礼,却被李元歌拦珠:“免了,你身子沉,快坐下说话。”林氏却不敢,李元歌坚持要她顾及腹中胎儿,她这才叫玉露扶着缓缓坐了下来,很感激地笑着谢过:“谢夫人。”“我叫你来,是有些小事问你,你不必慌张,照实说。若与你无关,自不会连累了你,可你若执迷不悟,错上加错,那就别怪我饶你不得了。”等她坐稳了,李元歌才敛了笑意,正了正神瑟进入了正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