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叔,镇口那个茶摊还得辛苦你继续支着,只要盯着进出的车队就行,千万别往深山里靠。”苟富贵有条不紊地安排着,语气里透着不容置疑的稳当,“川子,你和石头守好工坊,前院的炉火决不能断。浅浅,城东那家瑞丰绸缎庄,就交给你了。那地方是东边那伙人的一个落脚点,你帮我盯紧他们的后门,看看每天进出的都是些什么货色。”云浅浅掩嘴轻笑,眼波流转间透着一股市井商人的精明,她脆生生地应下,拍着胸脯保证连绸缎庄里飞出几只苍蝇都能给数得清清楚楚。监控的网撒出去后,工坊里又恢复了往日那种叮叮当当的热闹日子。苟富贵每天按部就班地打铁,汗水湿透了衣背,在外人眼里,他就是个为了挣东边客商那笔大定金而拼命干活的实在匠人。
到了第三天清晨,云浅浅借着送脂粉的由头,从后巷溜进了富贵工坊。她收起了平日里的娇媚,神色透着几分凝重,凑到苟富贵身边压低声音说道:“富贵,那家绸缎庄有动静了。昨儿个后半夜,他们后门悄悄驶出去了三辆青布大马车,车辙压得极深,连拉车的马都喘着粗气。我趁着天亮去街角看了一眼,地砖的缝隙里卡着些红胶泥。那种泥,只有往苍梧镇后山去的荒道上才有。”苟富贵心里猛地一跳。红胶泥,深车辙,深夜出城。这说明沈公子带走的那块假铁片,极有可能已经提前踏上了回流的路线,对方的动作比他预想的还要快。既然鱼已经快要进窝,他这边也得添把火探探虚实了。
到了晌午,阳光把青石板烤得发烫。苟富贵挑了五把刚刚打磨好的百炼级精钢短刀,用粗布包好,大摇大摆地出了门,直奔城东的瑞丰绸缎庄。绸缎庄的门面极大,里面摆满了各色名贵布匹,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味。苟富贵一进门,就装出一副没见过世面的局促模样,双手在粗布衣裳上搓了搓,扯着嗓子喊着要见掌柜的。绸缎庄的掌柜是个白白胖胖的中年人,留着两撇八字胡,笑起来像尊弥勒佛,但那双被肥肉挤成一条缝的眼睛里却透着商人的精明。他见苟富贵是个铁匠打扮,又听说是来送货的,立刻将他请进了后堂。两人分宾主落座,小厮奉上香茶。苟富贵解开粗布,把五把短刀一字排开,憨笑着搓手:“掌柜的,这是陈管事定下的那批货,我紧赶慢赶先出了一半。这不,工坊里买炭的钱不凑手了,我就厚着脸皮先送过来,您看看成色,要是满意,能不能先结一部分尾款?”
胖掌柜拿起一把短刀,大拇指在刀刃上轻轻一刮。就在这一瞬间,苟富贵敏锐地捕捉到,这掌柜看似肥胖的手指上,虎口和指肚处竟然结着厚厚的老茧,那是常年握刀练武才会留下的印记。而且,这掌柜体内隐隐有着真气流转的痕迹,虽然刻意压制,但苟富贵那淬体境巅峰的感知力却察觉到了,这至少是个淬体境中阶的练家子。一个绸缎庄的掌柜,居然有这等武道修为。“苟师傅的手艺果然名不虚传,这百炼钢打得极为扎实。”胖掌柜笑眯眯地放下短刀,语气滴水不漏,“不过这钱款的事,历来都是陈管事亲自过手。他这两日出城去迎我家公子了,不在庄里。苟师傅若是急用钱,我做主先支给你十两银子买炭,等货全齐了,陈管事回来自然会一并结清。”苟富贵连连道谢,装出一副感恩戴德的样子收下银子。他没有多作纠缠,达到了试探的目的便见好就收,满脸堆笑地退了出去。这一趟,他不仅确认了绸缎庄确实是对方的据点,更摸清了对方留守人员的底细。
黄昏时分,天边的晚霞像火烧一样红艳,照得整个青州城透着一股莫名的肃杀。苟富贵刚回到工坊不久,云浅浅又一次步履匆匆地从后门闪了进来。这次她的呼吸有些急促,几缕发丝贴在额头上,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富贵,出变故了。”云浅浅端起桌上的凉茶灌了一口,声音压得极低,“那个叫麻杆的猎户进城了。他没去别的地方,直接从后巷溜进了瑞丰绸缎庄的后门。我亲眼看着他进去的,到现在还没出来。”苟富贵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结。麻杆是苍梧镇猎户队的内鬼,是给东边势力带路进后山的人。他这个时候不在山里盯着兽群,反而跑到青州城的绸缎庄来,这说明山里的部署肯定出现了某种变动,或者他带来了什么极为重要的消息。苍梧镇、绸缎庄、麻杆,这三条线在这一刻死死地打在了一个结上。
夜幕彻底降临,青州城的大街小巷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苟富贵坐在内堂里,正盘算着要不要让楚狂歌去绸缎庄探探底,院门突然被人敲响了。来人竟然是老张。老张跑得满头大汗,连草帽都跑丢了,气喘吁吁地冲进屋里,抓起茶壶就往嘴里灌水。“张叔?你怎么回城了?”苟富贵心里一沉,立刻意识到出事了。老张擦了一把嘴边的水渍,脸色十分难看:“富贵,我栽跟头了。那个叫麻杆的王八蛋,眼睛毒得很。他今天下午离开镇子前,特意跑到我那个茶摊上喝了一碗茶。他喝完茶,把两枚铜板拍在桌子上,盯着我的眼睛说了一句话。”
苟富贵紧紧盯着老张,沉声问道:“他说了什么?”老张深吸了一口气,一字一顿地复述道:“他让我给你带个话。他说,苟师傅既然这么关心后山的买卖,连镇口的眼线都布上了,不如当面把账算清楚。今晚子时,城南老槐树底下,他要跟你对对账。”屋子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楚狂歌的手猛地握住了刀柄,眼中杀机毕露。凌川也握紧了短刃。麻杆不仅看破了老张的伪装,还敢单枪匹马地约苟富贵见面,这份胆气和算计,绝不是一个普通的乡野无赖能有的。苟富贵垂下眼帘,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他知道,这绝对是一场鸿门宴,但如果他不去,老张暴露的事情就会成为对方手里的把柄,甚至会牵连到整个富贵工坊。
良久,苟富贵停止了敲击。他抬起头,目光在摇曳的灯火中显得无比深邃与冷静。他将那把精钢短刀重新插回腰间,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长衫,嘴角勾起一抹毫无惧色的冷笑。他看着窗外浓重的夜色,轻声说道:“既然人家点名要对账,那咱们就去会会他。川子看家,楚大哥,你跟我走。子时,城南老槐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