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死人谷深处。
  义军大营灯火稀疏。
  林峰与石崇等将官反复商议,终是敲定了入城人选。
  镇远军千户林峰、义军副将冯晴,再加两军各挑出的五名精锐,总计十二人。
  张铁本也想去,怎奈他身形魁梧扎眼,混在商贩中极易暴露,只能作罢。
  这十二人中,还有风州人士薛楠。
  他与蜜饯贩子同乡,口音分毫不差,再合适不过。
  那蜜饯贩子名叫王进,被抓时只当遇上了匪寇,早已吓得魂不附体。
  没曾想抓他的竟是义军。
  石崇当即承诺:只需他带路混入鸡鸣城,其余事一概与他无关。
  王进不敢不从,战战兢兢应下,连连保证绝不露馅。
  王进的商队本就只有十几人。
  主营蜜饯,顺带捎些毛皮、茶叶之类的日用品。
  故而林峰一行人也只能扮作这十几人的伙计,方能不引人怀疑。
  临近子时,林峰仍未歇息。
  他背着手,指尖捏着鸡鸣城地形图,在军营中缓缓踱步。
  他的脑海里反复镌刻着地形细节,一遍遍推演明晚夺门的计划。
  仅凭十二人夺取城门,凶险至极。
  稍有不慎,他自己也得陷在城中。
  忽然,林枫听到了一阵破风之音,似是有人在舞动兵器。
  林峰耳力本就出众。
  自获得“音律精通”的永久属性后,更是敏锐过人。
  他心念一动,当即出了营帐。
  夜色中,一杆桃花枪舞得凌厉又灵动。
  枪杆以白蜡木为芯,缠绕着绯色丝线。
  近枪缨处雕着一十八朵含苞桃花。
  枪头由百炼雪花钢铸就,脊棱处镂空成桃枝纹路。
  红缨间还混着桃色丝线,舞动时宛若落英纷飞。
  忽然,枪尖调转,直刺林峰面门。
  他却不躲不闪,只静静望着枪尖逼近。
  直到冯晴骤然收势,枪尖停在他半步之外。
  劲风扫过,拂动他的鬓发。
  “啪!啪!啪!”
  林峰拍手喝彩:“冯姑娘好俊的枪法!”
  冯晴凤眼轻转,凝视他片刻,道:“林大人方才为何不躲?”
  林峰微微笑道:“冯姑娘身上无半分杀气,显然不会真下杀招,我又何必躲?”
  冯晴闻言,脸上掠过一丝玩味。
  “半步之遥,林大人就不怕?”
  “万一我没收住招,大人岂不是要被我捅个透明窟窿?”
  林峰被这奇特的比喻逗笑:“冯姑娘信不过我的身法?不如你我比划一番,看看姑娘的长枪,能否真给我留个透明窟窿。”
  冯晴深吸一口气,擦去额角汗珠。
  她收了长枪走向林峰,英气秀美的脸上,带着几分“果然如此”的神色。
  “林大人,明日行动事关大局,还请大人莫当儿戏。”
  “更莫要这般大半夜不歇息,借着散步来‘偶遇’小女子。”
  “小女子无心谈情说爱,还请大人自便!”
  言罢,冯晴拱了拱手,飘然离去。
  望着她纤细的背影,林峰轻拍额头,暗自苦笑。
  坏了,竟被这姑娘当成了登徒子!
  以为自己大半夜不睡觉,是专门来找她的。
  这冯晴姑娘,美是真美,自恋也是真自恋。
  看她方才的架势,若自己不是镇远军千户,怕是要被她狠狠教训一顿了。
  今夜这个小插曲,两人都默契地未曾对外提及。
  一夜无话。
  翌日,义军与三千镇远军紧锣密鼓地筹备着晚间攻城事宜。
  林峰、冯晴与其余十人,皆扮作王进的伙计模样。
  北蛮人对入城货车搜查极严,他们自然无法携带大型兵器。
  今夜夺门的难度,愈发艰巨。
  时光飞逝,转眼日落西山。
  幽州鸡鸣城头,昔日的大乾龙旗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北蛮的苍狼白鹿旗。
  在风中猎猎作响,宛若张牙舞爪的凶兽。
  王进领着商队,慢悠悠地从官道走来。
  他一边走一边数落伙计:“手脚麻利点!眼看就要关城门了,你们这群懒货,耽误了送蜜饯的时辰,小心将军砍了你们的脑袋!”
  一行人很快到了城门口。
  王进常来送蜜饯,早已跟守门军官混熟。
  他识趣地摸出二两银子,双手谄媚奉上。
  “刘什长,您守城门辛苦了,这点儿心意,供您和诸位兄弟喝酒听曲。”
  刘什长收了银子,脸上立刻堆起笑容:“老王,咋回事?路上是不是又去野店找老板娘快活了?”
  “跟你说多少次,有钱不如进城玩,城里的姑娘,可比那些乡村野妇强百倍!”
  王进陪着笑应道:“刘什长说得是,这次进城,小人一定去见识见识。”
  “行了行了!”
  刘什长挥了挥手:“老王是自己人,随便查查就行,快关城门了,抓紧点!”
  北蛮兵粗略检查了一番,王进千恩万谢地领着众人进了城。
  伙计们牵着马、拉着驴,紧随其后。
  林峰不动声色地左右观望,待看清城内景象,心头骤然一震。
  萧瑟、破败,这是鸡鸣城给他的第一印象。
  每隔两三户,便有一户房屋破败不堪。
  要么被烧毁后无人修缮。
  要么直接被捣成了废墟。
  街上行人稀少。
  即便有外出的,也都是行色匆匆。
  一条长街上,做生意的小贩不过十几个。
  更多的是坐在路边乞讨的百姓,一个个瘦骨嶙峋、面有菜色,眼神麻木。
  林峰轻声碰了碰王进,指了指小贩摊位上插着的白旗。
  “掌柜的,那些旗子是怎么回事?”
  王进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道:“那是将军府发的凭证,证明他们给将军府交足了赋税。”
  “有了这加盖印信的旗子,北蛮人便不会找他们麻烦,还能保家人平安。”
  商队的第一站本就是将军府。
  顺着入城的大路直走,便可抵达城中央的将军府。
  小半个时辰后,众人抵达将军府门前。
  王进取出文书,递交给守门兵卒,恭声道:“小人王进,给将军送蜜饯来了。”
  北蛮兵面无表情地接过文书,粗略检查一遍,甩了甩头:“跟我来!”
  王进朝林峰等人递了个眼色,低声道:“快!把蜜饯搬进去!”
  蜜饯共三箱,林峰、冯晴、薛楠各搬一箱。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三人还特意做了易容。
  林峰贴了胡须,面色暗沉灰败。
  冯晴则画了满脸雀斑,模样显得颇为丑陋,彻底掩去了原本的容貌。
  王进走在前面,三人紧随其后,入府后顺着抄手游廊,往将军府后宅走去。
  正走着,忽然见前方跑来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
  本该白白净净的小脸上,却布满了勒痕,满眼惊恐。
  北蛮兵卒快步追在她身后,一把将小姑娘抓住。
  小姑娘挣扎着,嘴里不停哭喊:“娘!我要娘!”
  兵卒一把捂住她的嘴,怒声道:“别叫了!扰了将军清静,叫你这‘和骨烂’现在就下锅!”
  “下锅”二字,如惊雷般炸在林峰三人耳中。
  冯晴凤眼骤瞪,死死盯着那北蛮兵,眼底瞬间杀机毕露。
  她紧咬银牙,身形微动便要出手,后背却忽然被人轻推了一下。
  林峰压着声音,只吐出一个字:“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