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天后，飞船降落在记忆星。
这颗星球看起来像一颗巨大的老式胶片卷盘，表面覆盖着一层银灰色的薄膜，不停地旋转。
每转一圈，薄膜上就会闪过一幅画面，有人出生，有人死亡，有人第一次笑，有人最后一次哭。
记忆星人没有固定的身体，他们是一团流动的银白色雾气，雾气的表面不断浮现出各种记忆画面，像一台永不停歇的放映机。
领路的记忆星人自称“忆忆”。
他的雾气表面浮现出一个婴儿出生的画面，那是他最早的记忆，也是他用来打招呼的方式。
“欢迎来到记忆星。这里的一切都是回忆。房子是回忆，街道是回忆，食物也是回忆。你想吃苹果？我给你一段吃苹果的记忆，你就饱了。”
林北想了想，决定不吃苹果。
忆忆带他们走进一座由无数记忆碎片拼接而成的建筑，记忆议会。
议会大厅里没有座位，因为记忆星人不坐，他们飘着。
墙上挂满了“记忆相框”，每个相框里都在播放不同的画面：有人在笑，有人在哭，有人在做鬼脸，有人在吃面条被呛到。
议长是一个比普通记忆星人大三倍的银色雾团，表面浮现的画面是一个老人对着镜子做鬼脸，做了三分钟，镜子碎了，老人笑了。
这个画面循环播放，像一段永不休止的短视频。
“地球大使团，”议长的画面暂停在老人笑的那一刻，“欢迎。你们的来意我们知道了：分享沙雕，交流笑声。但在记忆星，笑不是即时的，是过去的。你现在笑，是因为过去某件事在你脑子里重新出现了。所以我们不制造笑，我们制造回忆。”
林北若有所思：“那你们怎么制造笑点？”
议长的画面切换到一个小女孩第一次看到雪的瞬间，她张着嘴，眼睛瞪得溜圆，然后雪落进嘴里，她呸了一声，笑了。
“我们把美好的回忆送给别人。收到回忆的人，会像亲身经历一样感受到当时的快乐。这就是我们的沙雕。”
火建国举手：“那能给我一段吃火锅的回忆吗？我是一口锅，但我从来没有‘吃’过火锅。我都是煮给别人吃。”
议长的画面切换到一个胖子在火锅前涮毛肚的画面，毛肚太烫，胖子被烫得跳起来，但嘴里含混不清地说“好吃”。
火建国看着那段回忆，雾气表面开始波动，他的锅体记忆正在接收这段回忆。
几秒后，火建国笑了。
他第一次因为“吃”火锅而笑，虽然他只是在回忆里吃的。
“好。好！再来一段！”火建国兴奋地喊。
议长没理他，转向周正言。周正言面无表情地站着。
议长的画面切换到一个小男孩被老师批评后强忍着不哭的画面，嘴巴瘪着，眼眶红红的，但没有一滴眼泪掉下来。
“这是我最珍贵的回忆之一。这个男孩后来学会了一个道理，不笑的时候，也可以很开心。”
周正言盯着那段回忆，看了很久。他的嘴角又动了一下，一度九了。
小龙从林北肩膀上跳下来，对着议长喷了一个烟圈。烟圈组成了两个字：“给我。”
议长看着那两个字，画面切换到了一段古老的记忆，一条龙，不是小龙，是一条真正的、巨大的、能遮天蔽日的龙，正趴在银河系中心的黑洞旁边睡觉。
黑洞在吸它，但它纹丝不动，因为它的尾巴卷着一颗恒星。
恒星的引力抵消了黑洞的吸力。龙睁开眼睛，打了一个哈欠，然后喷了一个烟圈，烟圈飘向黑洞，被吸了进去。黑洞噎住了。
全场安静。
小龙看着那段回忆，尾巴上的光点剧烈地闪烁。
“那是我。”小龙说。它的烟圈颤抖着组成了三个字：“我记得。”
林北愣住了。
小龙从来没有提过自己的过去。
它说它不记得被吹出来之前的事。
但现在，记忆星议长的回忆库里，有一条龙，和小龙一模一样，在银河系中心睡大觉。
议长的画面切回了老人做鬼脸那段。
“这条龙的记忆，是我在三千年前从一个流浪的记忆贩子那里买来的。来源不明，真实性未经证实。但画面里的龙，确实和你很像。”
小龙沉默了。它的尾巴不再翘，光点也不再闪烁。它趴在地上，像一个被遗弃的孩子。
林北蹲下来，拍了拍小龙的头。“不急着想。先把交流做完。”
小龙头也没抬，喷了一个小小的烟圈：“嗯。”
九十二岁老太太走出来，从兜里掏出一团毛线。
“我有一段回忆，想送给你们。”她的声音很轻，“九十二年前，我出生的时候。我妈抱着我，说‘这丫头真丑’。然后我笑了。我妈说‘丑也笑，是个傻丫头’。”老太太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
“这段回忆我从来没跟人说过。今天说出来，是因为你们这里的回忆太多了，不缺我一个。但我的回忆里，有笑。不是好笑，是那种‘活着真好’的笑。”
全场安静。
记忆星人的雾气表面同时浮现出同一个画面，一个皱巴巴的婴儿，在母亲的怀里，笑了。
议长的画面切到了那个婴儿的笑脸，定格了。
“谢谢。地球的沙雕，我们收到了。交流结束。”
又是三小时。
飞船上，小龙趴在角落，尾巴卷成一团。
林北坐在它旁边，没有说话。
火建国没有煮火锅，锅里的汤底是凉的。
周正言的嘴角保持在一度九，没有继续上扬。
老太太在织围巾，秦大脚站在她身后。
查查翻开笔记本，轻声说：“下一站，排名第五的‘音符星’。他们用声音制造笑点。路程三天。”
林北点头，然后低头对小龙说：“到了音符星，你要是想唱歌就唱。不想唱就不唱。”
小龙喷了一个烟圈，没有字，只是一个烟圈。
烟圈慢慢散开，变成了一颗星星的形状。银河系中心的那颗星星。
火建国变回了锅的形态。
锅盖盖上，但这次没有扣死。
蒸汽从缝隙里溢出来，带着一丝只有小龙能闻到的气味。
酸酸的，像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