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船离开了沉默星的静默场后，火建国像憋了一辈子似地开始制造噪音。
汤底咕嘟得像喷泉，锅盖被他用尾巴敲出了鼓点，嘴里还哼着在音符星学来的跑调小曲。
老太太被他吵醒了，假牙在嘴里晃了两下，没飞。
林北靠锅壁上，腿上摊着那个空白的笔记本。
封面上写着《银河沙雕交流报告》，里面一个字没有。不是不想写，是不知道从哪写起。
访问了九个文明，每个文明都给了不同的答案，彩虹星说是颜色，记忆星说是回忆，音符星说是跑调，梦境星说是醒不来的梦，时间星说是堵车的笑点，生命星说是活着本身，省略星说是什么都不说，沉默星说是不说话也能笑。
这些答案凑在一起，林北得出了一个结论：沙雕没有标准答案。
火建国凑过来看了一眼空白的笔记本：“还没写？我们快到地球了。”
“不知道怎么写。”
“那就实话实说。我们去过哪些地方，见过哪些人，笑过几次，哭过几次，写清楚就行。”
林北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他在第一页写下：“我们去过九个星球。见过会变色的雾、会播回忆的雾、会唱歌的雾、会做梦的雾、会等笑点一万年的雾、会分裂的细胞、会省略的灰白人、会沉默的空气。我们笑了很多次，也哭过。报告完了。”
火建国看完，沉默了片刻：“这也太短了。”
“沙雕不需要长篇大论。”
“那你交上去，银河沙雕公约组织不通过怎么办？”
“不通过就再写一份。这次写长点，把‘啊’改成‘啊啊啊’。”
火建国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
周正言从角落里传出一句话：“我帮他写。我知道怎么写。”
大家看过去。周正言的嘴角现在是两度七，他的银河巡演收获不比任何人少。
林北把笔记本递给他。周正言接过，展开，对着空白的第一页看了很长时间，然后写下了一行字：“我去过九个星球。什么都没信。但回来的时候，嘴角上扬了。对不起，我不应该说‘对不起’，因为我没错。但我说了，这就是我的收获。”
他合上笔记本，还给林北。
火建国看完那行字，说了一句：“这比刚才的更短。”
“短而有力。”周正言说。
老太太从包里掏出一条新织的围巾，上面绣着“银河巡演·纪念版”几个字，还绣了九颗星星，代表到访的九个文明。
她把围巾围在秦大脚脖子上，秦大脚脖子上已经有四五条围巾了，颜色叠在一起，像一条彩虹围脖。
秦大脚没有拒绝，它的微笑依然恒定。
小龙从林北腿上站起来，走到秦大脚面前，用尾巴把最上面那条围巾拨正了一下。
然后它退后两步，喷了一个烟圈。
烟圈没有字，是一颗星星，银河系中心的形状。
小龙看着那颗烟圈星星，尾巴上的金色光点闪了一下。
它转头看林北，用烟圈写了一行字：“报告交完，去银河系中心。”
林北看着那行字，想起在梦境星看到的大龙，那条比星球还大的、尾巴卷着银河旋臂的龙。
那是小龙的过去，也许是它的亲人，也许是它自己。
不管怎样，小龙想去看看。
“好。”林北说，“报告过了，就去。”
小龙满意地趴下来，尾巴卷住了林北的手腕。
飞船穿过大气层，地球出现在窗外。
蓝色的海洋，绿色的大地，白色的云，还有那条蜿蜒的长城，从太空中看不到粉红色，但林北知道，那段城墙曾经粉红过。
锅降落在黄鹤楼广场中央，锅盖掀开时，外面站满了人。
老张站在最前面，光头在夕阳下反着光，“發”字亮得刺眼。
他举着一个横幅：“欢迎回家！地球最沙雕！”横幅是角楼点的外卖加急做的，骑手送到的时候还在喘。
九十二岁老太太第一个走下飞船。
她的滑板还在脚下，落地时稳稳当当，假牙没飞。
她对着人群挥了挥手，像一个打完胜仗归来的将军。
火建国第二个，他把锅收起来变回人形，厨师服上的红油渍在夕阳下闪闪发亮。
他从兜里掏出最后一块毛肚，举起来：“饿了！谁有锅？”全场笑炸，他就是锅。
周正言第三个。
他走下来的时候，人群安静了。
不是因为害怕，是大家听说他的嘴角在银河巡演期间上扬了两度多，想看看。
周正言面无表情地走过人群，嘴角是平的，不对，仔细看，微微上扬了。
两度七，肉眼几乎看不出，但在场所有人都“感觉”到了。
秦大脚第四个。
它的脖子上围着五六条围巾，颜色叠在一起，像一个移动的调色盘。
老太太织的“银河巡演·纪念版”在最外面，九颗星星在夕阳下反着光。
秦大脚的微笑恒定如初，但人群里有人哭了，不是因为悲伤，是因为一个两千岁的陶俑，从银河系带回了九颗星星的微笑。
小龙最后一个。
它没有走下来，是飞下来的。
翅膀展开，在夕阳下拖出一条长长的影子。
它飞过人群，尾巴上的金色光点洒下金粉，落在每个人身上。
人群伸出手接金粉，金粉在手心里化成了一颗小小的星星。
林北最后一个走下飞船。
他手里拿着那块从沉默星带回的石板，石板上的金色纹路已经布满了整个表面，在夕阳下看着像一块发光的金牌。
他把它举起来，对着广场上所有人说了一句话：“银河沙雕交流报告，我写完了。通不通过，看银河系的心情。但不管通不通过，地球都是最沙雕的。因为我们会笑。会哭。会摔跤。会假牙飞出去。会在黄鹤楼下吃火锅吃到凌晨三点。这些，银河系找不出第二份。”
人群欢呼。
老张冲上来抱住了林北，光头顶着他的下巴，疼得林北龇牙咧嘴。
小龙用尾巴把老张拉开，喷了一个烟圈：“放开他。”烟圈组成了一个字：“忙。”老张松手，笑着退开。
黄鹤楼的飞檐举起来，比了一个特大号的心。
角楼的风铃响了，翻译过来是：“外卖到了。这次是给所有人的。”
火建国变回锅的形态，当场煮起了火锅。
老太太放下滑板，坐在秦大脚脚边织新围巾。
周正言站在角落，手里拿着第三罐高重力可乐，没喝。
查查和默......默不在了，他留在了沉默星。
林北抬头看天。
天上没有倒计时，没有沙雕值，没有任务提示。
系统早就关了。
但此刻，天上有星星。
地球的星星，银河系的星星，还有一颗，在银河系中心的方向，特别亮。
小龙也看到了那颗星星，尾巴上的光点闪了一下。
“报告什么时候交？”小龙问。
“明天。今天先吃火锅。”
小龙的尾巴松开林北的手腕，卷起了一片毛肚，送进嘴里。
嚼了两下，喷了一个烟圈。
烟圈没有字，是一颗星星的形状。
它看着那颗星星，尾巴上的光点和烟圈星星一起亮了一下。
林北坐在黄鹤楼下，端着热干面。
面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蛋上用番茄酱画了一个笑脸，不是角楼画的，是火建国趁他不注意偷偷画的。
他吃了，笑了。明天再说报告的事。
火锅咕嘟了一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