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通电话来得突然。
是个陌生的号码,我接起来,对方说:“请问是林清音吗?我是顾奶奶的侄女。”
我愣了一下。顾奶奶。那个告诉我“缘分会在现实里等你”的老人。
“顾奶奶她……”我有点不敢问。“上个月走了。”对方说,“走得很安详。整理遗物的时候,发现有一封信是留给您的。您方便过来拿一下吗?”
我说好。挂了电话,我愣了很久。沈辞在旁边看着我,没说话,只是握住了我的手。
第二天,我们去了顾奶奶的老房子。还是那个小区,还是那栋楼,还是那扇门。
开门的是个中年女人,顾奶奶的侄女。她把我们让进屋,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泛白的信封。“就是这个。”
我接过信封,上面写着:林清音收。字迹很老,但很认真。
我的手有点抖。沈辞在旁边轻声说:“我出去等你?”我摇摇头:“你留下。”他点点头,在我旁边坐下。我打开信封。
清音孩子:当你读到这封信时,或许我已离这个世界远去,但请不要太过悲伤。毕竟,人生苦短,而我已走过八十多个春秋,如此漫长岁月,于我而言已然足够。之所以提笔给你写下这些文字,实则是想与你分享一段鲜为人知的往事——在我年轻时,亦曾经历过如你一般神奇的际遇。
那时的我不过二十几岁光景,正在一家纺织厂里辛勤劳作。每夜入眠之后,便仿佛进入另一个时空,置身于一片战火纷飞的疆场之上,并结识了一名唤作老周的军人。彼时的他身负重伤,静静地倒卧在战壕之中,满心绝望地等待着死亡降临。然而,每当此时,我都会悄然现身,陪伴在他身旁,轻声细语地安慰他、鼓励他,为他唱起悠扬动听的歌曲,告诉他一定要坚强活下去。
时光荏苒,那场残酷无情的战争终于画上句点,而我也自此失去了与老周相见的机会。此后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始终无法忘怀那段奇妙的经历和那位令我牵肠挂肚的男子。于是,我四处托人打听他的下落,还亲笔写下一封封饱含深情的信件寄往可能知晓他消息之处,甚至不惜千里迢迢亲身前往他的故乡寻找线索。可惜天不遂人愿,尽管我竭尽全力,却终究未能寻得其踪。
多年以后,偶然间听闻他竟然奇迹般地从战场上生还归来,并且组建了属于自己的家庭,膝下还有子女承欢。得知此讯,我的心中虽有些许失落,但更多的还是由衷的欣慰与祝福。至此,我决定不再执着于此,将这份思念深埋心底……
再后来,我也嫁人了,生了孩子,过了普通人的一辈子。但老周这个人,成了我一辈子的念想。
写到这里,你可能想问:我后悔吗?说实话,真的一点也不后悔。毕竟当时无论找还是不找,最后的结局都是相同的。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独特的人生道路要走,而他和我之间也是如此。能够在那样特殊的环境下相遇相识,或许就已经是一种难得的缘分吧!
然而,你们却与我们截然不同。尤其是你所拥有的那个小家伙,我曾经亲眼目睹过。记得从前,他总是独自一人静静地蜷缩在楼道口,看上去是那么地惹人怜爱、令人心疼。可自从你来到这里后,一切都发生了改变——他开始展露出发自内心深处的灿烂笑容。
不得不承认,你给予这个孩子的关爱和陪伴远比我当年给予老周的还要多得多。正因如此,这么多年来,我始终想要亲口对你说出这番话:“孩子啊,缘分这种奇妙无比的事物,一旦被牢牢把握住,便可能会伴随一生一世;但若不小心错失良机,那就很有可能永远失去它……”
比起我来说,你无疑是更为幸运的那个人。因为如今你们不仅成功相认,还彼此找到了对方。作为长辈,奶奶由衷地感到欣慰和开心。
对了,还有一件事。那个老小区里有一棵老槐树,就在我窗户外边。我年轻时在那棵树下埋过一个铁盒子,里面有我写给老周的信。现在我把这件事告诉你。
不是让你去挖,是让你知道——我们这种“有奇遇的人”,心里都有一个人。
我的那个人,我没找到。
但你找到了。所以这封信,就当是咱们这种人的传承吧。替我去看看那棵树。
替我去看看那些信。
然后替我告诉老周——小顾这辈子,没忘了他。
顾奶奶
2024年春
我读完信,眼泪已经流了一脸。沈辞递过来纸巾,我接过来,擦了擦,没擦干净。
他把我揽进怀里。
我靠在他肩膀上,闷闷地说:“我们去挖那个盒子好不好?”他点点头:“好。”
那棵老槐树还在。就在顾奶奶窗户外边,很粗,要好几个人才能抱住。
我找了根树枝,开始挖。沈辞在旁边帮忙。挖了十几分钟,树枝碰到一个硬硬的东西。
我用手扒开土,一个生锈的铁盒子。我把它拿出来,打开。里面是一叠信,用塑料袋包着,保存得很好。
最上面那封,写着:老周收。我拿出那封信,打开。
字迹很旧了,但还能看清。
老周:你还好吗?我不知道你能不能看到这封信。可能你永远不会看到。但我还是想写。想告诉你,有个叫小顾的人,这辈子没忘了你。
想告诉你,那些年陪着你,是我这辈子最值的事。想告诉你,如果有下辈子,我一定要早点找到你。
小顾
1965年秋
我把信折好,放回盒子里。沈辞看着我。“埋回去吧。”我说,“让它们陪着顾奶奶。”
他点点头。我们把盒子重新埋好,把土压实。我站在那棵老槐树下,看着顾奶奶的那扇窗。
窗里没有人了。但我知道,她在看着我,我轻轻说:“顾奶奶,我找到了。”
“您放心。”
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像有人在回应。回去的路上,我一直没说话。
沈辞也没说,只是握着我的手。快到家的时候,我忽然开口。“沈辞。”
“嗯?”
“我们很幸运对不对?”
他转头看我。“顾奶奶没找到的人,我找到了。”我说,“她等了一辈子的人,我等到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嗯。”
他把车停在路边,转头看着我。“所以我们要好好的。”
我看着他的眼睛,点点头。“好好的。”
他笑了。
我也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