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茶来。”
焱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他别过脸去,看都不看胡列娜,生怕从那张绝美的脸上看到一丝一毫的揶揄。
敛玉面无表情地走上前,仿佛早就料到了这一幕,托盘上,稳稳当当地放着另一只青翠欲滴的翡翠小盏。
茶汤微温,正是最考验控火火候的状态。
焱深吸了一口气,双手有些颤抖地接过了茶盏。
这一次,他没有再敢动用半分暴戾的火气。
少年缓缓闭上双眼,整个人像一尊绷紧了弓弦的雕像,一动也不敢动。
体内暴躁狂乱的火焰领主武魂,被他以前所未有的耐心压制在深处。
一丝微弱的淡金色魂力,如同绣花针尖上的细线,小心翼翼地顺着他的掌纹探了出来。
汗水顺着焱的额角滑落,顺着挺直的鼻梁,滴答一声落在青砖地上。
这根本不是在温茶,这是在拿着万斤重的开山巨斧,去给一只蚊子雕刻翅膀。
狂暴的熔岩魂力在经脉里疯狂冲撞,叫嚣着要撕碎一切,却被他硬生生按成了涓涓细流。
这样的练习,竟然让焱对武魂的控制力又加强了些,他甚至觉得自己的魂级仿佛得到了突破。
千芊瑾歪着头,透过微晃的鲛绡纱帘,饶有兴味地看着这一幕。
翡翠茶盏中,冰凉的茶汤悄然泛起了微小的涟漪,一缕细淡的白雾自盏口升腾而起。
茶汤静谧得像一面清透的铜镜,一股清雅绝伦的冷香,却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茶香内蕴,水汽微沸而不腾。
“成……成了?!”
焱猛地睁开眼,金红色的眸子里倒映着那缕纤细的白汽,他激动得浑身发抖。
原来自己的火焰,不仅能焚山煮海,竟然还能温顺到这般地步?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在身侧停下。
胡列娜不知何时走了过来,俯下身,好奇地探头看了看那盏茶。
少女身上那股独有的幽香,混合着清冽的冷茶香,猝不及防地钻进了焱的鼻腔。
胡列娜抬起眼,浅灰色的眸子里泛着真真切切的惊艳与赞许。
“焱,你真的做到了。”
“这样精细的控火法,连许多控制系的魂师都做不到呢,真厉害。”
轰——!
“真厉害”三个字,在焱的脑海深处轰然炸裂。
少女温软的气息近在咫尺,那双含笑的眼眸里倒映的全是他的影子。
真厉害。
娜娜夸他了。
娜娜第一次用这种崇拜的眼神看着他!
焱的大脑陷入了一片白茫茫的空白,热血从脚底板一路狂涌上天灵盖,两只耳朵烫得几乎要冒出青烟。
心跳声大得连他自己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羞赧与狂喜交织在一起,理智的防线在刹那间土崩瓦解。
“娜娜,我……我其实……”
焱张了张嘴,舌头打着结,正想故作潇洒地说一句“这算什么”。
然而,他忘了自己的双手还托着那只翡翠茶盏。
因为情绪激动,焱一时忘记控制魂力,烈焰如同火山喷发,恐怖的热浪将整张厚重的桌案掀翻。
那只刚刚温好的翡翠茶盏,连同里面的上等茶汤,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一声……
就这样被汽化成了漫天飞舞的翡翠粉末。
火光消散,黑烟袅袅升起。
焱呆立在原地,双手还维持着托茶的姿势,掌心黑黢黢的一片,冒着焦臭的白烟。
胡列娜被这股冲击波震得后退了三步,发丝凌乱,神色错愕。
众人:“……”
沉香软榻前,敛玉默默地将目光移向了天花板。
千芊瑾缓缓放下了手中的折扇,看着那团飘散在空中的茶杯骨灰,粉润的唇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你这个……蠢货。”
闹剧过后,焱灰头土脸地坐在后排,两只手掌泡在凉水盆里,指尖被药膏裹得像十根白萝卜。
他不敢抬头,因为只要一抬眼,就能看见前面地上那一圈洗不掉的黑印。
以及千芊瑾那副要杀人的眼神。
特级一班的杂物柜设在讲堂的角落里,每个学生上课以前都会从自己的小木柜里拿书本。
胡列娜拉开属于自己的小木柜,指尖却触到了一片黏腻冰凉的湿意,她微微皱眉,发现柜门缝隙里溢满了泛臭的黑墨。
上课要用的那本《武魂脉络初解》,被撕成了碎纸片。
浸透了墨汁的残页,被杂乱地揉成烂泥状,丢弃在生了青苔的垃圾桶旁,散发出刺鼻的霉烂气味。
胡列娜的指甲在掌心缓缓收紧,眼睫轻颤了一下,神情却异常平静。
在死人堆里摸爬滚打出来的孩子,对恶意的敏锐,就像受惊的猫嗅闻风里的血腥。
她转过身,视线穿过半个教室。
斜前方的座位上,柯丽尔低头摆弄着腕上的红珊瑚珠子,嘴角挂着一丝讥诮的冷笑。
几个平日里附庸贵族的世家女学员凑在一起窃窃私语,眼神时不时扎过来。
已经是这周的第三次了。
前天是衣柜里的软甲被划开了暗扣,昨天是水壶里被投了微量的奇痒草汁。
因为那位从天而降的小祖宗排场太大、手段太狠,贵族子弟们碰了一鼻子灰,不敢去撩拨沉香软榻的虎须。
于是,所有被压抑的恶毒与嫉恨,顺理成章地倾泻在了这个无依无靠的平民少女身上。
“怎么还不落座?”
新换来的理论课导师板着脸走进门,戒尺在讲台上重重一敲。
“胡列娜,翻到第三十二页,把经脉运转路线念一遍。”
胡列娜站在空荡荡的桌案前,双手垂在身侧,沉默不语。
柯丽尔掩着嘴唇,发出一声娇俏又刻薄的轻哼:“老师,她怕是连字都没认全呢。”
“平民出身的野路子,哪里懂得什么高深的经脉学问,估计最近太冷,她把书都当柴火烧了取暖吧。”
讲堂里响起一阵低笑声。
导师的眼底浮起厌烦,手中的戒尺扬了起来:“没带课本,便去廊下罚站……”
“吵死了。”
一声极度不耐烦的呵斥,从鲛绡帐里砸了出来。
讲堂内的笑声戛然而止,沉香软榻的帘子被折扇挑开了一道缝隙,千芊瑾揉着惺忪的睡眼,神色不耐。
“大清早就有一群蛤蟆在田里争窝,叫得本公主脑袋疼。”
千芊瑾抬起脚,将榻边一本用金丝滚边镶着红宝石的天鹅绒大书踹了出去,啪嗒一声,砸在了胡列娜的桌案上。
“拿去看。”
小姑娘翻了个身,拉高了软被,只留下一截淡蓝色的发顶。
“念得顺溜点,敢卡壳吵了本公主,连你一起罚。”
讲台上的导师看着那本封皮上烙印着天使神徽的皇家典籍,手里的戒尺硬生生僵在了半空,半个字也不敢再吭。
胡列娜低头看着那本泛着清淡冷香的金丝书卷,指尖抚过温润微凉的红宝石封皮,心底竟然有些发颤。
千芊瑾看着蛮不讲理,其实比谁都护短。
胡列娜看得明白,这位小公主绝不是什么大善人,她护着自己,无非是因为在她的认知里,女孩子应该尊贵体面,容不得这帮杂碎在眼皮子底下作践。
既然如此,她为什么不顺水推舟,给自己找一把最坚固的伞?
午休的钟声敲响,讲堂里的人走得七七八八。
胡列娜拒绝了焱一起去饭堂的邀请,闪身拐进了学院后山一处僻静的灵泉边。
泉水清冽,泛着淡淡的白雾,她从怀里掏出三颗饱满硕大的水蜜桃,用锋利的小刀在果皮上飞快起落。
薄薄的粉红果皮被撕下,露出里面晶莹剔透泛着水润光泽的果肉。
小刀将果肉一片片剔成薄厚均匀的花瓣形状,整整齐齐地码在碟中,再用冰凉的泉水浸润。
桃肉的甜香混着水汽,沁人心脾,胡列娜端着白瓷碟,回到了特级一班的门外。
门口,敛玉像一尊清瘦孤单的白鹤,倚窗而立。
少年垂着眼帘,瞳孔皓白如冰魄,望来时淡淡无波,整个人散发着生人勿近的阴翳。
平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