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唔……”
压抑的闷哼终于从邪月紧咬的齿缝里泄了出来。
他整个人蜷缩在单薄的草席上，单手死死扣着受创的右臂，指甲深深陷进皮肉里，试图用外力带来的疼痛去掩盖经脉里的冰冻寒意。
可毫无用处，寒意顺着手臂疯长，他半边身子都僵硬了，皮肤表面凝结出细密的白霜。
好冷。
汗水顺着苍白的额角不断滑落，打湿了杂乱的草席。
邪月仰着脆弱的颈项，因为剧痛，眼角不受控制地渗出一滴清亮的泪水。
泪珠顺着滚烫的面颊滚落，滑过微启的薄唇，苦涩微咸。
他像一尾脱了水的鱼，在月光下无声地战栗挣扎。
视线渐渐模糊起来。
恍惚间，那间挂满冰蚕鲛绡的沉香软榻又浮现在眼前。
小姑娘躺在厚厚的白孔雀羽毯里，小脚丫随意踢蹬着，手里捏着剔透的葡萄，骄纵地喊他：
“带刀侍卫……”
“把风挡严实了……”
邪月颤抖着伸出冻得僵硬的左手，指尖微屈，试图在虚空中抓住那一抹温软的茜色。
可掌心里空空如也，只有冰凉刺骨的夜风，穿堂而过。
月华如水，单薄得像一场照不进深渊的梦。
邪月将额头死死抵在冰冷的泥地上，在无尽的黑暗与剧痛中，缓缓闭上了双眼。
车轮碾过雕花石板，停在供奉殿的门前。
千芊瑾踩着踏板下来，小羊皮靴子踩在柔软的羊毛毯上，闷闷地憋了口气。
她看起来不太高兴。
两只小眉毛拧在一起，折扇在手里转了一圈，又啪地一声合上。
“敛玉。”
身后抱着暖炉的白发少年立刻半跪下去，头垂得很低。
“外头那股血沫子味，难闻死了。”
千芊瑾嫌弃地拿帕子压了压鼻尖。
拟态修炼场那边的事，她虽然没去瞧，可腥气顺着风飘过半个学院，早钻进她脑仁里了。
她不喜欢脏东西，更不喜欢自己圈在眼皮子底下的挂件，被不长眼的东西给碰坏了。
“进殿。”
千芊瑾踢开裙摆，提步往里走。
主殿内，千道流换了一身素白的长袍，正握着一柄精巧的银色鹅毛笔，在纸上勾画。
金色的发丝垂在肩头，整个人温润得像一尊不落凡尘的神像。
听见脚步声，千道流抬了抬眼帘，唇角泛起一层春水般的软意。
“小瑾回来了？”
千芊瑾径直走过去，半点规矩也不讲，一屁股挤上了千道流坐着的那张高背椅。
千道流顺势把她捞起来，抱在膝头坐好。
案几上摊开的纸散着淡淡的雪松香气，墨水泛着幽微的金芒。
“在学院玩得不顺心？”
千道流拿指腹蹭了蹭她微鼓的面颊，软乎乎的，像刚揉好的面团。
“无趣透了。”
千芊瑾别过脸去，看着窗外掠过的白鸽，“一个个蠢头笨脑，连话都听不明白。”
千道流轻笑出声，将那柄银色鹅毛笔塞进她白嫩的手心里，“字练得怎样了？今日先写两行。”
他的大手覆在小公主的小手上，握着笔尖，沾了点墨水，笔尖在羊皮纸上缓缓划过，留下优雅的弧线。
千芊瑾歪在他怀里，任由千道流带着自己的手乱晃。
“大供奉爷爷，如果有人惹我不高兴了，但我又不想闹得满城风雨，该怎么收拾他？”
千道流握笔的手没有停，笔尖顺滑地转了个弯，“这不像小瑾的脾气。”
他神色从容，眼底漾着淡淡的笑意。
“往日里，你不是最喜欢让光翎去拆人家的屋顶么？”
“那多粗俗呀。”
千芊瑾皱了皱鼻子，把玩着鹅毛笔顶端那撮柔软的绒毛，“成天打打杀杀，血呼啦碴的，脏了我的鞋底。”
“而且……要是直接把人打死了，旁人还要说本公主不讲道理，坏了名声。”
千道流眼底划过一丝微光。
小丫头快七岁了，心思转得倒比寻常孩子快得多。
她嘴上说着怕坏名声，实际上，是在嫌弃那种直接碾碎的法子太便宜了对方。
“不留痕迹，往往比当面挥剑要锋利得多。”
千道流意有所指：“你雪儿姐姐开春就要去天斗皇室了，知道她为何要去么？”
千芊瑾眨了眨眼，眼底泛着碎光：“去抢皇位呀。”
千道流失笑，摇了摇头：“天斗帝国那个烂摊子，贵族盘根错节，如同大树生在地底的死根。”
“直接用大火烧，除了漫天的黑灰，什么也剩不下，甚至还会烧伤自己的手。”
他握着千芊瑾的手，笔尖在纸上重重一点，墨汁洇开一小团圆晕。
“得顺着它的根须走。”
“看哪一处烂得最深，轻轻挑开一道口子，借着外面的风雨，让它自己从里头腐烂生虫。”
“等它轰然倒塌的时候，外人只会觉得是它命数尽了，谁也不会联想到，最初只是有人在那棵树底下，倒了一杯酸水。”
千道流垂下眼眸，金色的眼瞳里一片平静的死寂。
“借力，借势，借规矩……懂了么？”
千芊瑾咬着下唇，若有所思地盯着那一团洇开的墨汁。
忽然，耳边刮过一阵刺骨的冷风。
“哎呀呀，大供奉这是在教咱们小公主什么阴险招数呢？”
戏谑的声音在长案旁炸开。
银白色的发丝在光影里晃动，光翎斗罗不知从哪根房梁上倒挂了下来，脸上挂着吊儿郎当的笑。
他整个人与千芊瑾凑得极近，鼻尖都快碰到一起了。
“依我看，哪用得着那么费劲？”
光翎斗罗眨了眨眼，眼底尽是唯恐天下不乱的兴奋。
“谁敢惹咱们小祖宗，老夫今晚就摸去他家里，把他冻成冰坨子，敲碎了扔进护城河里喂王八，保证神不知鬼不觉。”
千芊瑾被突然窜出来的冷气冻得缩了缩脖子，她看着眼前这张笑嘻嘻的俊脸，心里那点沉思全被打散了。
“烦死了！”
小公主小脸一垮，扬起白嫩的手掌，照着光翎斗罗那张漂亮的脸蛋，小手结结实实按在光翎的鼻梁上，顺势用力往外一掀。
“离本公主远点！”
千芊瑾揉了揉被冷风激起的一层小疙瘩，满脸嫌弃。
“满身冰碴子味，冷得像个地窖，把爷爷好不容易温好的茶都给吹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