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
胡列娜伸出手指,在邪月的肩膀上轻轻戳了戳。
她眼底盛满了揶揄的笑意,压低声音道:“你这条命,往后可真就卖给人家了,是不是要……以身相许呀?”
邪月身形微微一顿,他掀起眼皮,淡淡瞥了自家妹妹一眼,耳尖却在银发掩映下,悄悄泛起了薄薄的粉意。
“别胡说。”
“我没胡说呀。”
胡列娜明媚地笑起来:“你看看你,天天雷打不动地给人家雕兔子,连刀工都快赶上皇宫的大厨了。”
“要是哪天她不吃你的梨,你怕是连觉都睡不着。”
邪月抿了抿薄唇,没有反驳。
因为胡列娜说得没错,他确实甘之如饴。
哪怕只是做个递茶削梨的侍卫,只要能站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替她挡住穿堂而过的风。
就在这时,鲛绡软榻内传来一声脆响。
“啪!”
折扇敲在沉香小几上,声音不大,却透着不耐烦。
讲堂里喧闹的狂欢声瞬间戛然而止。
纱帘被一只小手暴躁地掀开了一条缝,千芊瑾探出小半张粉雕玉琢的小脸,两道细细的黛眉拧得死紧。
“吵死了!”
小姑娘鼓着腮帮子,桃花眼里全是起床气般的怒意。
“嚎什么嚎?一个个跟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似的,在本公主耳边叫了一早上!”
她嫌弃地瞪了门外那群战战兢兢的平民学员一眼,小嘴叭叭地开始训人:
“走廊上的地砖踩脏了三块,窗框上的灰被你们震下来半斤。”
“本公主这碗蜜渍樱桃都沾了你们喷出来的唾沫星子!”
阿泰吓得一缩脖子,连忙拉着几个少年退后三步,脸上全是傻呵呵的笑意。
“殿下息怒,属下这就去扫地,保证擦得能照出人影来!”
“滚远点擦,看着心烦。”
千芊瑾冷哼一声,折扇收了回去,重新落下的鲛绡隔绝了视线。
可就在帘子落下的前一秒。
小姑娘那双水润灵动的眸子,漫不经心地往后排飘了飘。
掠过焱那副目瞪口呆的傻样,短暂地在邪月挺拔的身影上停顿了半息。
看到他完好如初的右臂,千芊瑾嘴角微微扬了扬,心满意足地缩回了软枕堆里。
“敛玉,换一碟刚冰镇好的雪梨来。”
小姑娘骄纵的声音隔着轻纱软软飘出:“前面的带刀侍卫,手脚麻利点,本公主今儿要吃四只兔子。”
邪月站在光影里,抚平了衣摆上的细微褶皱。
唇角那抹清浅温柔的弧度,在暮色降临前,肆无忌惮地漾了开来。
“是,殿下。”
*
冬去春来,草木枯荣。
一年的光景,在沉香软榻的茶香与满堂诵读的《男诫》声中,匆匆溜走。
千芊瑾彻彻底底成了武魂殿学院唯一的土皇帝。
连白发苍苍的乔伊斯院长,路过特级一班的窗外,都得先整整衣冠,轻手轻脚地迈过去。
邪月彻底坐稳了“御前带刀侍卫”的名头。
少年的个头拔高了一大截,略显青涩的下颌线变得锋利坚毅。
他的魂导器里,常年备着三样东西:
一柄细薄的雕花小瓷刀。
一包用冷泉水浸润保持脆甜的产地雪梨。
一方干净柔软的素白丝帕,当然,还绣着一小轮银月。
只要后头那只小手在椅背上轻轻一踢,邪月便能转过身,将雕得栩栩如生的雪梨小兔子递进纱帘里。
这似乎成了两人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
某天黄昏,学院散学的钟声刚刚敲过。
残阳将讲堂的窗纸晕染成一片绯红,空气里浮动着初春微甜的泥土气息。
邪月将擦拭干净的小瓷刀收进布包。
胡列娜轻手轻脚地凑了过来,双手背在身后,浅灰色的眼里闪烁着促狭的光。
“哥。”
她压低了声音,眉眼弯弯。
“城东护城河畔的那片老桃林,今天全开了。”
邪月动作一顿,侧过头看她,“什么意思?”
“听说今年开得特别艳,连落下来的花瓣都是透着光的粉。”胡列娜凑得更近了些,声音里带着向往与试探。
“城里那些世家子弟,今晚都要带着中意的姑娘去树下许愿呢,说是特别灵验,也特别浪漫……”
邪月的眼睫颤了颤,深邃的眸底划过一丝微澜。
他下意识转头,看向教室后方那顶沉香软榻。
浪漫么?
他倏忽间想起后舍窗台上,那朵被他用一整年魂力小心温养,如今已经绽放得如火如荼的帝王花。
邪月收回手,垂下眼帘,嘴角微微上扬。
“我知道了。”
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尽,武魂殿学院的正门前排起了一条齐整的长队。
几十张小马扎整整齐齐排在斗魂场边,以昔日张扬跋扈的世家子弟为首,人手一块纯金书版,握着笔埋头苦抄。
“第三遍了,手腕别抖。”
阿泰挺着圆滚滚的肚子,腰间挂着两枚沉甸甸的金魂币,走动时撞得叮当乱响。
他拿着戒尺,在一名贵族少年的桌角敲了敲。
“领口扣子掉了都不知道补?敞着喉结给谁看呢,不知羞耻!”
那名平日里眼高于顶的贵族少爷吓得一哆嗦,赶紧捂紧领口,连连点头认错。
如今的学院,风向彻底变了。
女学员们换上了量身剪裁的织金轻铠,英姿飒爽。
遇到迎面走来的男学员,对方老远就得贴着墙根站好,规规矩矩低头行礼。
若是哪位女同学掉了一张手帕,男学员们甚至不敢用手去捡。
他们会赶紧脱下自己的外袍垫在地上,再用双手捧着奉还,生怕沾上一丝“轻浮”的罪名。
这种滑稽又诡异的体面,成了全大陆独一份的奇景。
特级一班的教室里,更是形成了一套牢不可破的“食物链”。
千芊瑾窝在沉香软榻里,整日吃了睡、睡了吃,是全班当之无愧的祖宗。
胡列娜坐在珠帘外侧,手里捧着烫金的账册,负责打理小公主所有的开销与赏赐,俨然一副大管家的气派。
至于焱,则成了学院里最熟练的提包小弟。
例如现在,他就顶着那一头乱蓬蓬的红发,脖子上挂着三只精巧的食盒,手里还抱着两匹新进贡的雪缎。
“轻点放。”
千芊瑾从鲛绡帘后探出半张小脸,嫌弃地蹙起黛眉。
“那缎子是拿来垫脚的,沾了一星半点的灰,就罚你去操场跑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