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莱峰由于弟子不多，是唯一一座维持山体原貌的山，山势陡峭，没有几处适宜普通人居住的平地。李梦笺的住处位于半山腰突出的一片山石上，房屋一侧便是悬崖。
将瑟瑟发抖的阿宴送到地方后，池沅便领着任明安抄近路往上而去。
六长老程久临住在末莱峰山顶，房屋以灵力凌空于山巅之上。此时正是晨曦微露，殿外绕着重重云霞，门扉隐在云雾中，碧色琉璃瓦上覆着一层灿如金沙的霞光。
池沅站在山顶，正打算御剑上去，忽听见殿内有声音响起。她仰头便看见一个人影从里面直直飞出往下掉，掉到一半才想起召出佩剑踩住。
“师姐。”池沅喊道。
李梦笺稳住身形后看向下方的两人。她明显并不觉得刚才那副狼狈模样被看到了怎么样，笑着打招呼道：“小师妹小师弟，你们来啦。”
“阿宴我送到你的住处了。”
“谢谢师妹了。”李梦笺笑眯眯道：“师妹，你这段时间不动用灵力为好，我送你们上来吧。”
她挥了下手，将两人送入大殿，又踩着剑回身看了眼，才离开了这边。
殿内昏暗，由窗户透进来的薄弱霞光只照亮了一部分地砖。
深色长袍的女子站立于石阶之上，长发垂散，只松松系着条青色发带，身旁是数个灵力维持的幻境。
池沅知她又是在推演什么。
注意到她耳侧的头发编成了两股秀气的麻花辫，池沅大约猜到了师姐刚刚被踹出大殿的原因。
李梦笺的不着调向来不挑对象。
“师尊。”池沅恭敬道。
程久临面上的薄怒在看见她后隐去，微笑道：“小徒儿回来了，这次下山如何？可有交到许多新朋友？”
“见识到了很多不一样的东西。”池沅回道，又道：“师尊，我将小师弟带回来了。”
“嗯，为师看见了，这是答应给你的《星辰化境法》下册。”
书架上的一本册子凭空飞起，落到池沅手中。
池沅道：“多谢师尊。”
程久临自台阶上走到池沅身旁，看向低眉顺眼的少年，道：“你名字唤作任明安？”
池沅闻言有些疑惑，师尊不是认识小师弟吗？
任明安乖巧道：“是。”
程久临点头：“自今日起你便是我的新弟子了。”她伸出手，雕刻着火焰纹路的长剑浮于她掌中：“这把剑送与你。它近日才锻造完成，尚且没有名字，你可以为它赋名。”
“多谢师尊。”任明安伸出双手接过。
程久临道：“你与时逸年纪相差不大，今后就住在他隔壁，平日里若有困惑之处可去找他。我已经同你诸位师伯师叔打过招呼，今后你随时可去她们那里学习，需要的书籍我过会儿送去你住所。”她看向池沅：“徒儿，他对这里尚且不熟悉，你先领着他四下里看看。”
池沅领命道：“是，师尊。”她停顿片刻，看向任明安道：“师弟，你先去外面等我一会儿，我有些事想单独与师尊说。”
任明安道：“好。”他拜别程久临，走出大殿，掩上了门。
待他离开后，池沅才道：“师尊，我先前探过师弟的脉搏，他体质十分虚弱，即便服下师尊给的妖丹有所改善，也依旧比不得普通人。”
程久临点了头：“为师知道了。”她目光温和看着池沅：“可是还有其它事要问我？”
“师尊知道……那位前辈，为什么会把千演境给我？”
“还记得她与你说过的话吗？”程久临道：“她毕生唯愿看一眼天宫之景。交与你千演境，是她大限已至，不得不让人代她完成心愿。徒儿，你是这一代弟子中天赋最为出众的一位，也是近几十年最有可能飞升之人。如果不是你得到千演境，该是谁更适合得到它？”
池沅愣住：“前辈她，大限已至？”
“嗯。”程久临点头，手掌微动，将那日千演境中的画面重演在半空。
宛若天宫的亭台水榭、殿宇楼阁，飘满幻境的芙蓉花，亭间坐着饮酒的年轻女子，眉眼间却一片沧桑之色。
“大乘期修士生命漫长，却也并非无穷尽。”程久临静静看着画面中的人：“她困于那处幻境中已有上百年，即便你那日没有恰巧进去，她也不过多活上一两年。而你的出现，让她觉得愿景有达成的一日，于是能够坦然离开。徒儿，她十分感激遇见了你。”
池沅：“……师尊，您与那位前辈相识？”
“先前游历四方，见过几面。”程久临知她所想，语气温和道：“我知你良善，在为她难过。但她将千演镜送与你可不是为此。如果你因此心生愧疚，反倒与她所愿相悖。”
池沅看着半空中的画面，忽然想起那日她说起飞升无望时，她与她道希望在未来处。
只是大限将至之人，何谈未来。
“师尊，我那时说了不该说的话。”
“你本意是宽慰她，只是不知道她的事，怪不得你。”
“本意是好的，便够了吗？”
程久临转过身看她，而后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发顶：“徒儿，我知你这次下山经历了不少事，有些让你茫然失措，不知该如何处理。不要着急，我们慢慢来，你如今还太小，不要太过苛责自己，好吗？”
“……”池沅鼻翼颤了颤，低下了头。
这些事情到底只能由她自己想通，她人的话只是她人的经验。待池沅稍稍平复下情绪后，程久临道：“你一路风尘仆仆，想来很累了，回去休息吧。”
池沅却并未走，反而双膝跪地道：“弟子此番下山不但杀了人，还违反青岚派规，将灵痕指向弱小无辜者，请师尊责罚。”
“你仍觉得自己有错？”
“是。”
“错在不该杀人，还是不该救人？”
“错在本心动摇，妄生杀念。请师尊责罚。”
程久临看了她片刻，点头道：“好。去花涧思过半月。”
池沅叩谢道：“多谢师尊。”
她从地上起身，转身离开了大殿。
程久临看她离开的方向良久，无声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