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区中心医院,外科病房。
  护士站早已闹翻了天,管床大夫面上愁云惨淡,不住地唉声叹气。
  院领导闻风而至,叉腰站在空空荡荡的病房里,脸色阴沉得如锅底一般,黑得可怕。
  “病人昨天才做的手术,今天你们就敢放他出院?要是真出了什么事,谁负责?”
  瑟缩在人群边缘的小护士唯唯诺诺,嗫嚅着出声。
  “是病人坚持说房间太闷,想下楼走一走,最多半小时就回来。谁能想到这都一天了……”
  护士长厉声打断她苍白的辩解,“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你是第一天上班吗?谁给你的权利,私自允许才下手术台的病人离开病房?”
  小护士委屈的不行,眼圈一下子红了。
  医院里每天这么多患者,她一个人管着好几个病房,哪能面面俱到?
  “病人意识清醒,各项术后体征都正常,也能自己行走。我不是没劝过,但腿长在他自己身上,我总不能拿条绳子把他捆到病床上吧?”
  她要真是个不负责任的人,就不会在走廊里把病人拦下来,问他去哪了。
  早知道会被上头这么骂,当初还不如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权当没看见。
  说不定,要背的责任还少一些。
  护士长被手底下的小姑娘气得说不出话,管床大夫见状,急忙出来打圆场。
  “现在还不到讨论责任在谁的时候。当务之急,是把病人找回来。”
  道理谁都懂,可问题是,到哪去找?
  病人入院登记时留的电话是朋友的,护士站打了一整天,对方都是关机状态。
  他还不是本地人,联系派出所找家庭住址也不可行。
  正当众人面面相觑时,一颗金色猕猴桃闯了进来。
  “程……你们这么多人在这儿干嘛?”
  小护士认出来人,上前一把扯住他的胳膊,仿佛抓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
  许是情绪过于激动,她说起话来颠三倒四,愣是将楚望津说了个七荤八素。
  “等会儿,我哥儿昨天进医院的时候还半死不活呢,你现在告诉我,他自己从病房里跑了?”
  楚望津本身打扮的就像个街头的混子,这会儿眉一横眼一瞪,看起来愈发骇人。
  先前站出来打圆场的男医生再次挺身而出,向他解释程牧的伤情实际上并不如肉眼看的那么严重。
  然而楚望津根本不听他的解释,手一挥,撂下狠话。
  “别废话,就说人是不是在你们医院丢的?如果是,你们就得负责到底。”
  外科主任和院领导对视一眼,心道不好。
  这台词听着,好像是医闹的开场白。
  “这位先生,你先别激动。”
  主任朝离房门最近的护士长使了个眼色,护士长顿时会意,悄悄退出门外,跑到护士站打电话叫保安。
  “我是外科的负责人,姓宋,你可以叫我宋主任。”
  做了简单的自我介绍,宋主任直入正题。
  “你朋友这个事儿呢,我们作为院方,肯定是有责任的。不瞒你说,今天一发现病人不见了,我们这儿的护士就开始到处找人、打电话。可你朋友昨天入院时只留了你的号码,你手机又一直关机,院方毕竟能力有限,能做的我们真的都已经做了。”
  一番车轱辘话说下来,说的都是他们做了多少工作、费了多少周折,丝毫没提放病人出院该不该算作工作失误。
  “当务之急,还是得麻烦您帮忙联系下病人,劝他回来住院,你说对不对?”
  好声好气说了半天,眼看楚望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见多了大风大浪的宋主任也开始心虚。
  “先生?”
  最后这一声,将出神的楚望津唤了回来。
  “你刚说什么?”
  闻言,宋主任险些一口气没上来。
  合着他刚才没反应,不是暴雨风雨前的平静。
  而是压根儿没听见自己说了些什么。
  “我说,麻烦您帮忙联系一下您的朋友,让他回医院来。”
  楚望津后知后觉,摸出手机来才发现,电话早不知什么时候关了机。
  “有充电器吗,借我一下。”
  连上电源,失去活力的电子设备很快重获新生。
  在众人饱含期冀的目光中,楚望津背过身,点开微信。
  语音电话拨过去,背景音乐响了足足一分钟,自动挂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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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一秒,手机铃声响起。
  楚望津下意识按了拒接,随即切换到手机通讯录界面,翻出程牧的电话号码,再打。
  依旧无人接听。
  熟悉的手机铃声又一次响起,楚望津重复着先前的动作,不接。
  不算大的病房里,按照职级不同,层层叠叠站了三排人。
  从管床护士到主诊医生,从科室主任到主管行政的副院长,五六个人大眼瞪小眼,看着楚望津打出去的电话没人接,打进来的他也不接。
  如此反复了好几轮,终于有个戴着啤酒瓶底眼镜、头发拿发胶抹得锃亮的男人憋不住开了腔。
  “这位先生,其实您可以先接电话的。”
  楚望津稍微侧了侧头,给了说话者一记眼刀。
  那眼神表达的意思很明确——
  闭嘴,别烦老子。
  平时在院里说一不二的副院长,霎时间噤了声。
  病房门被人从外侧悄悄拉开一条缝,护士长侧身挤进来,压低声音对领导耳语了几句。
  领导略微颔首,吩咐她让保安在门外待命。
  楚望津对门口发生的细微变化毫无察觉,仍在坚持不懈地给程牧拨电话。
  又过了十来分钟,听筒里终于传来一道熟悉的男声。
  “喂?”
  楚望津心口巨石落下,长舒一口气。
  “我的哥诶,你不在医院好好待着,跑哪去了?”
  在程牧不接电话的近二十分钟里,楚望津几乎将最坏的可能性想了个遍。
  他知道程牧为什么千里迢迢来宛城,自然猜到了他顶着脑袋上的血窟窿也要出院,为的是什么。
  真,红颜祸水。
  电话另一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布料之间的摩擦。
  程牧的声音有些虚弱,还带着点将醒未醒时的低哑。
  “在酒店睡觉,有事?”
  楚望津将身子转了个方向,抬起眼皮,注视着站在最前方,眼圈通红的白衣天使。
  “你什么时候回医院?人家护士小姐姐因为你被领导骂得狗血淋头,哭得眼睛都肿了。”
  对面沉默片刻,又是一阵嘈嘈切切。
  “我马上回去。”
  半小时后,戴着顶黑色鸭舌帽的男人现身病房。
  医生一看见他的打扮,顿时皱起了眉。
  “谁允许你戴帽子的?不能压迫伤口的,快摘下来。”
  黑色的帽子被取下,露出里面厚厚一层纱布。
  纱布表面,渗着一点粉红的印迹。
  “哎呀,是不是伤口裂开了?你快坐下,我给你看看。”
  医生一边查看程牧头上的伤口,一边还不忘批评他胡来。
  “你自己什么情况自己不知道吗?还敢出去乱跑?”
  程牧没什么表情,全程如同一个破了的玩偶,任由他人在自己身上缝缝补补。
  这样的神态,引起了楚望津的警觉。
  他这是,受什么刺激了?
  要是搁在以前,以程大少爷的脾气,哪能忍受别人当面管教他?
  待送走了所有外人,楚望津拉了把椅子在床尾坐下,撑着下巴盯着程牧看。
  五分钟过去,被盯的那个扛不住了。
  “你这么看着我干嘛,不会要表白吧?”
  一听他还会开玩笑,楚望津松了口气。
  还好,人没傻。
  “程哥,你今儿出去,找小嫂子了?”
  他这算是明知故问,却不想,程牧给了他一个意料之外的答案。
  “以后别管她叫小嫂子。”
  “我跟她,两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