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哪怕这个献殷勤的人是温厉的学弟,谢倾仍没有掉以轻心。
  “苏总这么大手笔,真的只为说一句新婚快乐?”
  她和苏修睿是第一次见,对方这么舍得下血本,只可能有两个原因。
  要么,是他和温厉的关系不止是校友那么简单。
  要么,就是他想借着这个机会,攀上顾家的关系。
  如果是前者,除非温厉手上捏着苏修睿的命门。
  否则,谢倾想不出还有什么理由,能让一个资本家心甘情愿地掏几十亿。
  哪怕是救命之恩,也未必能值这个价。
  谢倾分析得头头是道,否决了这个可能性。
  那便只剩下唯一的可能。
  面对步步紧逼的谢倾,苏修睿也颇为无奈。
  他偷摸给温厉递了个眼色,那意思是:哥,我能实话实说吗?
  男人眼皮微掀,面无表情地睨着苏修睿。
  美术馆里的暖气好像在霎那间失灵,苏修睿只觉背后一凉,连带着嘴角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
  温厉传达的意思很明显——
  不能。
  苏修睿只得换上副奸商嘴脸,搓着手恭维谢倾。
  “还得是嫂子,一眼就把我这点心思看得透透的。”
  谢倾没打算听讲,在他说出“项目前景”四个字之后,果断出言制止。
  “苏总……”
  “嫂子,都是自己人,您别老苏总苏总的叫,喊名字就行。”
  苏修睿话音落下,谢倾再开口时,已然转了称呼。
  “修睿,既然你跟温厉关系这么好,我也跟你交个底。差不多十年前,我就和顾征断绝父女关系了。”
  她有些夸大其词,但也是为了向苏修睿挑明,宛城那边,她使不上力。
  然而苏修睿一脸无所谓的笑,点出谢倾逻辑里的漏洞。
  “可顾家,不是只有顾董。”
  不用他明说,在场众人皆是心知肚明。
  长江后浪推前浪,顾成旻,才是现如今站在顶峰的那个人。
  谢倾一时语塞。
  倘若苏修睿此前没有联系过顾成旻,谢倾还能硬着头皮说他们兄妹关系不好。
  只可惜顾成旻一听是给她的礼物,就屁颠屁颠把谢盈时的画送到了人家手里。
  谢倾要是现在辩称自己跟哥哥没什么感情,只怕苏修睿会觉得她把他当傻子。
  手里价值不菲的协议实实在在是块烫手山芋,谢倾想扔,却不知该如何出手。
  拒绝的话就在嘴边,但她又怕自己拂了苏修睿的面子,令温厉难做。
  前有狼后有虎,唯有一个拖字诀至上。
  谢倾把协议塞回苏修睿手里,借口顾成旻人在国外,一切等他回来再商量。
  既然美术馆是报酬,自然要等先头交易达成再支付。
  苏修睿不动声色地看向谢倾身后,温厉轻咳一声,以几不可见的幅度点了点头。
  “嫂子敞亮,我也不是个婆妈的人。”
  他把文件收好,看了眼窗外天色,说要请客吃晚饭。
  “不用麻烦了。”
  谢倾想着理由,委婉拒绝。
  “我外婆身体不好,今天又在外面跑了半日,我得带她回去休息了。”
  苏修睿直言理解,跟她约了下次,先行离开。
  其余三人回到沁河苑,温厉照旧直奔厨房,谢倾推着外婆回房间小憩。
  “那些画,你真舍得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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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苏修睿和谢倾讨价还价时,华婉不发一言,生生憋到现在。
  时隔多年再看到女儿的画作,她心中百感交集。
  谢倾摇摇头,“舍不得。”
  舍不得,但必须要舍得。
  俗话说,拿人手短,吃人嘴软。
  一旦她收下了苏修睿的重礼,势必要替他在顾成旻面前说好话。
  这种事有一就会有二,口子一旦开了,她这些年来为脱离顾家所做的努力,便都会成为笑话。
  华婉不忍心看外孙女如此纠结,劝道:“你这是何必呢?就算你能和顾征划清界限,但你能狠下心,彻底和小旻断绝往来吗?”
  谢倾想也没想,脱口而出道:“他又不是顾征亲生的。”
  “是不是亲生的有什么关系?只要他姓顾,在外人眼里,就是顾家的人。”
  谢倾默然良久。
  她心里明白,外婆说得对。
  “倾倾,你为什么不试着原谅你爸爸呢?”
  华婉小心翼翼地试探,却见谢倾眼底毫无波澜。
  “外婆,今天是您寿辰,大好的日子,我不想再提无关的人。”
  她语气淡淡的,辨不出喜怒。
  这态度,让华婉的心瞬间凉了一半。
  人与人之间最可怕的,并不是入骨的恨,而是无所谓。
  恨由爱生,有恨,就说明还有希望。
  如果连恨都没了,这对父女,恐怕就要彻底走上陌路了。
  “你妈妈她,不会希望看到你们搞成这样的。”
  华婉做出最后的尝试,搬出女儿,期待看到外孙女有所动摇。
  然而,谢倾是个死倔的性子。
  “我觉得,我妈更不希望看到自己的丈夫,在法庭上为害死自己的人当众求情。”
  华婉有意为女婿开托,奈何面前人一个字都听不进。
  “罢了。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
  闻言,谢倾脑海里闪过下午在公园时,赵芳说的那些话。
  她踌躇半晌,终是没能将心底的疑惑问出口。
  无论妈妈和那个人有过怎样的纠葛,她已经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而那个人,还好好地活在世上,娇妻在侧,儿女承欢。
  顾征凭什么,替她说原谅?
  家庭煮夫做好饭,在外头敲门叫人。
  谢倾应声出来,脸色不善。
  “怎么,还在为美术馆的事生气?”
  没等她回应,温厉兀自道:“我也没想到修睿有那个意思,只是想着给你一个惊喜。”
  他甩锅甩得彻底,丝毫不在意自己师弟的死活。
  谢倾瞧着他委屈的小表情,心里忽地一软。
  “我没有怪你,也不是在生气。”
  她不想让温厉知道她和外婆在卧室里的对话,寻了个由头搪塞。
  不过说是由头,也的确是她真心。
  “厉哥,你能不能帮我跟苏修睿商量一件事?”
  她不能要他名下的美术馆和油画,但想把《繁花》要回来。
  那幅画是顾成旻给他的,她要回来,不算拿人手短。
  “好,我让他明天一早把画送回来。”
  温厉答应地很干脆,干脆到谢倾都有些惊讶。
  人家好歹是个总裁,他就这么有把握?
  温厉看出她眼中的犹疑,随口喂了颗定心丸。
  “我和修睿认识这么多年,他的人品我还是了解的。画本就不属于他,他不会不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