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挂断,柳闻烟自以为是的“初恋”,无疾而终。
  七月雨季,天边的轰隆隆出现得恰到好处。
  如同从前看过的许多没有善终的爱情故事,大雨裹挟着悲情瓢泼而下。
  穿着连衣裙的女孩呆傻傻站在旅馆的屋檐下,间或有雨丝乘着风飘进来,一点点在她的发丝和衣衫上留下水的印记。
  贴着磨砂玻璃膜的大门向外打开,从里面走出来一个挂着金链子的花臂男人。
  男人用他那双老鼠一样发着精光的眼,将花季少女从头到脚打量了一个遍。
  最后,视线停留在她那张稚嫩的脸上。
  “嘘——”
  男人吹了声口哨,问:“这么小就出来做?成年了吗?”
  饶是柳闻烟再白痴,也听出了男人话里的弦外之音。
  她恶狠狠地瞪了男人一眼,却没说什么,只默默往边上让了让。
  这一让,就有半个肩膀露在了雨幕之下。
  冷冷的雨水很快打湿了单薄的雪纺上衣,紧紧贴在她身上,很不舒服。
  面上的神情是戒备,身体的姿势是拒绝。
  男人伸出手,正打算去拉她。
  忽地,一双涂着红色指甲油的手缠上男人粗壮的手臂。
  “大哥,你认错人了。”
  娇滴滴的女声,听得柳闻烟心里一个激灵。
  她抬起眼皮,看见一张浓妆艳抹的脸。
  女人艳红的嘴皮子上下一碰,语调仍旧像是在撒娇,话却是对她说的。
  “小妹妹,要躲雨去那边躲。站在这儿,可不是让人误会?”
  她一边说,一边朝对面的小店努嘴。
  没等柳闻烟作出反应,女人贴上男人的身体,调笑道:“大哥,春宵苦短,咱们进去吧。”
  男人嬉笑着摸了把女人细柳一样的腰肢,带着人进了小旅馆。
  柳闻烟愣愣地看着买家与卖家一同上了楼,走到楼梯拐角时,她清楚地看见了女人冲她莞尔一笑。
  那笑里带着点羡慕,带着点无奈,还带着点期待。
  柳闻烟后知后觉,撒丫子冲进雨里,一口气跑进女人先前指给她的小店里。
  说是小店,其实严格算起来,只是个面摊。
  柳闻烟从包里取出纸巾擦头发,而后点了碗特辣的牛肉面,吃得涕泗横流。
  老板被她满脸的眼泪吓了一大跳,连忙递了卷卫生纸过来。
  “小姑娘,你没事吧?”
  柳闻烟嘴里塞着尝不出味道的面条,泪眼朦胧地摇头。
  一碗面见了底,眼也红,嘴也肿。
  “老板,你家面条好辣。”
  都把她辣哭了。
  雨势渐歇,柳闻烟瞧着被夕阳染成粉色的天,有些发愁。
  她来的时候看过,从镇上开往市里的大巴,最晚一班是下午五点半。
  也就是说,她今天怎么都得在镇上凑活一晚,明天才能回家。
  去住对面的小旅馆吗?
  她可不敢。
  想了想,她朝老板招招手。
  “老板,最近的派出所怎么走?”
  不是有那么句话吗?
  有困难,找警察。
  在帽子叔叔的帮助下,柳闻烟住进了镇上条件最好的一家招待所。
  说是条件好,其实充其量也只能说是比较级。
  有独卫,房间明亮,且没有肉眼可见的污渍,和挥之不去的刺鼻异味。
  房间是带她来的民警帮忙开的,安全性更多了重保障。
  饶是如此,柳闻烟合衣躺在床上时,还是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她含着金汤匙出生,从小锦衣玉食地长大,出门住的都是五星级酒店。
  这么逼仄的境遇,还是她人生里的头一次。
  可让她这么委屈的那个人,却连见他一面都不愿意。
  亏她还这么喜欢他。
  第二天中午,柳闻烟睁开眼,第一件事就是去摸放在床头的手机。
  怀揣着希望按亮屏幕,希望越大,失望就越大。
  柳闻烟起身走进卫生间洗了把脸,定定看着镜子里略显浮肿的自己。
  那一刻起,她决定,不要再喜欢他了。
  爱谁,都没有爱自己重要。
  又一年暑假,柳闻烟听从家里的安排,跟弟弟一起出国参加夏令营。
  在异国他乡的石板路上,她又一次遇到了他。
  两年多不见,他的样貌都和从前不大一样了。
  像是成熟了很多。
  如果不是那双令柳闻烟过目不忘的眼睛,以及他背包上挂着的那枚平安符,柳闻烟也许根本认不出他。
  那枚平安符,是她在他高考前,特意去寺里求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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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世间独一无二,只属于他的平安符。
  然而,当她鼓起勇气上前去打招呼时,平安符的主人却一脸奇怪地看着她。
  “小姐,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柳闻烟指着背包上挂着的平安符,问面前的男人是不是符的主人。
  男人说是。
  他认真地听完了柳闻烟讲述的关于毛仔的故事,没有一点不耐烦。
  可到了最后,他只是说:“小姐,我不认识你,也不是什么毛仔。我姓何,宛城人,从没在深城生活过。”
  男人将平安符从背包上取下来,递给她。
  “如果你很喜欢这个,我可以把它送给你。”
  小小的平安符躺在男人宽大的掌心里,柳闻烟盯了两秒,没有拿,转身跑开。
  男人望着她远去的背影,叹了口气,将平安符系回去。
  “这世界,可真小啊。”
  -
  拿着电话的谢倾在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什么,将心里的疑问说了出来。
  “烟烟,你不会是觉得,何律就是你之前跟我说过的那个,救了你的男孩吧?”
  柳闻烟低低“嗯”了一声,坚持己见。
  “他那双眼睛,化成灰我都认得。”
  而且,他还有那枚平安符。
  人或许会有相似,但平安符上是她亲手写上去的祝福。
  她自己的字,难道自己还认不出来?
  谢倾扶额,想了想,给哥哥发了条微信。
  「哥,你知道何律今年多大了吗?」
  顾成旻先回了个问号,随后才给了答案。
  「比我大一岁,怎么了?」
  谢倾没有回他,转而继续跟闺蜜聊天。
  “烟烟,你当年应该真的是认错人了,何律不会是你小时候认识的那个人。我刚跟我哥确认过,何律今年三十了。”
  柳闻烟听见这句话,瞬间没了声。
  三十岁,比她足足大了七岁。
  而当年那个男孩,就算因为被拐卖导致年岁有误,也不可能有这么大的误差。
  况且,除了眼睛,他们的确有很多地方不像。
  或许,是她真的认错了人。
  又或许……
  “倾倾,你能不能帮我个忙?”
  谢倾多机灵一人?
  不等柳闻烟提要求,直接将何予淮的微信推给了她。
  “你加他问问吧,省得心里老是有个结。”
  柳闻烟应声,挂了电话。
  谢倾这才有空搭理被她扔在一边的哥哥。
  「帮烟烟问的,他们之间好像有点误会」
  「哥,何律他,有没有弟弟?」
  想来想去,谢倾只能想到这一种可能。
  等了几分钟,没等来回复。
  她又握着手机等了会儿,没等到新消息进来,倒是等来了敲门声。
  谢倾以为是哥哥上来找她,果断走过去开门。
  结果,外头站着的不是她哥,是她男人。
  温厉手里端着个果盘,里头放着的全是谢倾爱吃的草莓和车厘子。
  “萍姨看你一直没下去,让我给你送上来。”
  谢倾侧身将人放进来,随手捏起一根车厘子梗,将果子送进口中。
  紫红色的浆果迸出甜蜜的汁水,顺着唇边溢出来。
  谢倾忙用手去挡,同时伸出舌尖,在唇角轻轻一舔。
  留意到她的动作,温厉眸色一暗。
  他要搬家。
  今晚就搬。
  谢倾对自家男人的心理活动毫无所觉,吃完一颗樱桃,又去拿第二颗。
  “我哥还在楼下吗?”
  顾成旻一直没回微信,她打算等一下当面问他。
  “跟爸出去了,说是公司有事。”
  “哦,这样啊。”
  怪不得没回消息,估计是在忙。
  说曹操曹操到,谢倾刚拿起第三颗樱桃,就听见手机传出一声响。
  「有」
  谢倾忙把樱桃丢进嘴里,双手打字。
  「他弟弟也在宛城吗?你有没有他弟弟的地址?」
  顾成旻秒回。
  「他在宛城,桂新路108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