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起灵站在那潭水跟前,火折子的光映着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张海客凑过去,他扭头看了看身后那些铁笼子和满地的骸骨,又看了看这潭浑浊的水,脑子里那些零零碎碎的信息慢慢串起来了。张家内斗……张海客自言自语,声音压得很低,上任族长就是在这儿出的事?天杖一直没找着,原来就在这底下?他猛地站起来,扭头盯着张起灵:小鬼,你怎么知道这地方的?这地方连族里的长老都不一定知道,你从哪儿弄来的地图?张起灵把火折子往高处举了举,光打在他那张年轻的脸上。他沉默了几秒钟,因为我也在这里关过。他说,小时候,他们把我关在笼子里,从这儿抽过血。周围一下子安静了。张海涛张着嘴,半天没合上。张海杏有点心疼他的遭遇。就连张海客这种平时什么场面都见过的,表情也僵住了。张天道站在人群后头,看着张起灵那张平静的脸,心里头跟被什么东西攥了一把似的,这就是小哥。他知道小哥小时候吃过苦,电视剧里演过,但那些画面隔着屏幕看跟站在真人面前听当事人亲口说出来,完全是两码事。他们……张海杏嗓子有点发紧,他们把你关笼子里?抽你的血?张起灵没什么反应,就像在说别人的事一样:嗯。那时候我年纪小,血脉纯厚,比大人的血要管用。张海杏咬了咬嘴唇,没再说话了。张天道往前走了一步,站到张起灵旁边,清了清嗓子:小哥,那咱们现在……?张起灵回头看了他一眼,又扫了一圈身后的其他人。他声音还是那副冷静的调子,你们现在知道了。回去以后跟长老们说也好,不说也好,他们不会为难你们。这趟走到这儿,够交差了。旁边都有兵器,随便捡一件回去,放野就算过了。后面的路,他顿了顿,不是你们该走的。说完,他转过身,面朝那潭水,整个人跟条鱼似的,往前一纵,扑通一声扎进了水里,水花溅起来,很快又合上了,只剩下水面一圈一圈的波纹慢慢荡开。卧槽!张海涛往前蹿了两步,他跳了?!几个人都围到潭边,举着火折子使劲往水里照。那潭水浑浊,火光根本照不透。张海杏急得直跺脚:怎么办?下不下去?张念攥着拳头,眼睛盯着水面,声音里带着一股子不甘:怎么可能不下去?天杖就在下面!拿到天杖,回去就能进家族核心,族长之位都有可能争一争!这不就是咱们放野的目标吗?张九白也点头:念哥说得对。都走到这儿了,扭头回去,那我这辈子想起来都得抽自己嘴巴。张海客皱着眉没说话,但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他肯定要下去。只有张海涛缩着脖子往后退了半步,脸上写满了不情愿。他扯了扯张天道的袖子,声音压得低低的:天道,你说……咱俩要不要也跟着跳?我怎么觉着这水里头有东西呢?看着就不对劲,不会这么简单。张天道拍了拍他肩膀,凑到他耳朵边小声说:这水底下有毒虫,看不见的那种。只有张家的麒麟血能防得住。你知道为啥那些人被关在笼子里放血了吧?就是用来对付这水里的玩意儿的。张海涛的脸唰一下就白了:毒、毒虫?那跳下去不找死吗?有我呢,你怕啥?张天道冲他挤了挤眼,你先下,我后头跟着你,保你没事儿。张海涛将信将疑地看着他:你真没骗我?我啥时候骗过你?张天道拍着胸脯,穿开裆裤的交情,骗谁也不能骗你啊。张海涛咬咬牙,深吸一口气,把心一横:行!信你!要是坑我,我做鬼天天晚上站你床头!说完捏着鼻子,一个猛子扎进了水里。张海杏和张念对视一眼,也不再犹豫,先后跳了下去。张海客走在最后,路过张天道身边的时候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头有点琢磨不透的意思,但没说什么,也跟着下了水。张天道最后一个走到潭边,他深吸一口气,心里默念了一句地球母亲保佑,然后纵身跳了进去。水比他想象的凉。那股凉劲儿顺着毛孔就往骨头缝里钻,他憋着气往下潜,麒麟血脉在体内自动运转起来,皮肤表面像是裹了一层看不见的保护膜,那些水底下肉眼看不见的小东西碰到他身体,就跟撞了墙似的自动弹开。他瞪着眼往深处看,水浑得很,但隐约能看见前面几个人的背影在往下潜。浮出水面的时候,张天道呼地喷出一口水,抹了把脸。他们从水潭的另一侧冒出来。呸呸呸!张海涛站起来直吐,吐了好几口水,然后哎呦一声,低头看着自己的胳膊。他胳膊上的血管变得特别明显,暗红色的,一条一条从手腕往肩膀的方向蔓延,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爬。天道!张海涛的声音都变调了,你看我手上这是啥?!水里有东西进去了!我感觉有东西在里头动!他使劲拍着自己的胳膊,又急又怕。张天道凑过去一看,果然,那暗红色的纹路还在慢慢往上走。他抬头扫了一圈,张海杏、张念、张九白几个人都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表情一个比一个难看。张海客稍微好一点,但手腕上也出现了那种暗红色的痕迹。张天道心里清楚,这就是那看不见的毒虫幼虫,钻进了皮肤底下。好在麒麟血能逼出来。他四下一找,张起灵已经不见了踪影,只在地上留下一串湿脚印往深处去了。张天道也不慌,从腰间拔出那把从劫匪那儿顺来的短刀,在左手食指上轻轻划了一下,血珠子立刻渗了出来。海涛,把你水壶给我。他伸手。张海涛赶紧把腰间的水囊解下来递过去。张天道把手指头对准壶口,挤了四五滴血进去,晃了晃,递还给张海涛:喝了,快点。张海涛接过水壶,看着里头那几滴血在水里化开的淡红色,犹豫了一秒,仰头灌了一大口。没过片刻,张海涛猛地弯下腰,呕一声,吐了一地。吐出来的东西里头混着黏糊糊的液体,还有一些细得像头发丝一样的小虫子在蠕动,看着就让人头皮发麻。他一边吐一边低头看自己胳膊,那些暗红色的纹路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皮肤底下那点异常的感觉也消失了。好了?张海涛抹着嘴角,惊喜地抬起胳膊左看右看,真好了!天道你这血真管用啊!张海杏和张念几个人都看了过来,眼神里头满是诧异。他们都知道张天道是张家旁系的外姓,身上那点张家的麒麟血脉稀薄,怎么他的血怎么可能驱毒虫?张海客走过来二话不说,从张海涛手里接过水壶,仰头灌了一口。几秒钟后他也弯下腰吐了,吐出来的东西跟张海涛一模一样。张海杏、张念、张九白依次接过水壶,各喝了一口,一个接一个地把体内的幼虫吐了出来。等大家都缓过来,张海杏直起身,盯着张天道看了好一会儿:你老实说,你到底是什么人?你这麒麟血脉……比本家的还纯。你以前那怂样,装的?张天道摸摸鼻子,心里头快速盘算着说辞。他不能说实话,说你是地球穿越过来的还有系统送外挂,那不得被这帮人当怪物抓起来研究?他脑子一转,想起了张家那个有名的天授。我也不知道咋回事,他装出一副自己也困惑的样子,就前段时间,脑子里突然多了些东西,然后身子骨就变了,力气大了,血也跟以前不一样了。可能是……天授?天授?张海杏皱起眉头,跟张海客交换了个眼神。张家的天授在他们这些子弟中间是听说过的事,突然获得某些记忆片段或者能力,虽然稀少,但也不是没有先例。张海客盯着他看了几秒,最终没再追问,只是说了句:走吧,找小鬼去。几个人沿着脚印往前走,七拐八拐穿过好几条窄道,走了大约小半个时辰,前头搁着一艘破旧的木船,船身破烂不堪。有船。张海杏眼睛一亮。几个人依次上了船搜索。然后他就看见张起灵了。小哥蹲在船尾的暗影里,跟个幽灵似的,一声不吭。要不是火折子的光照过去,根本发现不了他。张天道吓了一跳:小哥你什么时候来的?张起灵没回答他,反而竖起一根手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低声说:都待在原地,别动。咋了?张海涛下意识想往前走一步。别动。张起灵的语气重了一点,这是重量机关。机关连着弩箭和暗器,哪里重量不对,哪里的机关就触动。这话一出,几个人全都僵住了。张天道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下,又看了看船上几个人的位置,心里头咯噔一下。这船就是老族长布下的陷阱,但凡有人乱走乱窜破坏了平衡,整艘船上的机关全得触发。张海涛脸都白了,脚底板钉在甲板上不敢挪半分:我的妈呀……这趟就没一件省心的事儿!张起灵慢慢站起来,开始指挥:一个一个走,我动一步你们跟着动一步,保持重量不变。他们像在玩一个生死攸关的平衡游戏,张起灵在前面打头,每往左边挪一寸,后头的人就跟着往同样的方向挪一寸。张天道屏着呼吸,每一步都踩得小心翼翼的,生怕脚下那块烂木板承不住力。挪到船中段的时候,张海杏脚下踩着一块松动的板子,咔一声轻响,她的脸瞬间白了。张起灵回头看了她一眼,忽然喊了一声:跳!几个人同时发力,脚尖一点甲板,往船外扑去。就在他们离开船身的一瞬间,整艘船轰的一声,甲板从中间裂开,四面八方飞出来密密麻麻的细针暗器,嗖嗖嗖地擦着他们的身子飞过去,扎在对面的石壁上,叮叮当当响成一片。张天道落地的时候一个滚翻,后背撞在岸边的石头上,疼得他龇牙咧嘴。他趴在地上回头看,那艘船已经散了架。没事吧?张海涛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没事。张天道着后背站起来。这会儿他身上的麒麟血脉让恢复速度比常人快了不少,撞的那一下虽然疼,但一会儿就缓过来了。张海客走到张起灵面前,语气里头带着点急切:船上到底有没有天杖?张起灵摇摇头:没有。只有几具骸骨,张家族人的。他说完也不等别人再问,转了个方向,继续往前走,步子不快不慢,但压根没有要停的意思。张天道知道他这是循着记忆里的路线在找,小时候被关在这地方的时候,他一定摸清楚了这里的每一条路。张天道和张海涛跟在后面。张海涛一边走一边嘟嘟囔囔:天道,你说咱俩到底图啥?这趟下来差点死好几回了。要不咱别跟了,随便捡点东西回去交差得了,族长那位置谁爱当谁当,我还想留着这条小命娶媳妇呢。张天道拍了拍他脑袋:都走到这儿了,半路回去不是亏了?你放心,有我罩着你,死不了。张海涛还想说什么,但前面路又窄了,他只好闭嘴,猫着腰跟在张天道后头钻过去。又走了不知道多远,前头忽然开阔起来,但脚下的路没了——一道断崖横在前面,底下黑咕隆咚的,不知道有多深。两侧崖壁上密密麻麻钉着铁链,一长串一长串地垂下去,铁链上头黑乎乎的,闻着有一股浓重的火油味儿。张天道站在崖边往下瞅了一眼,后脊梁发凉。这要是掉下去,不得摔死。张起灵二话不说,抓住最近的一根铁链,踩着崖壁的凸起,几下就蹿下去了。张天道深吸一口气,也跟着抓住铁链往下溜。手掌磨在冰凉粗糙的铁链上,火油的味道冲得鼻子发痒,他憋着气尽量快点往下。后头张海涛一边下一边骂骂咧咧。溜到崖底,穿过一条窄窄的石缝,眼前出现了一间石室。不大,石室里堆着好些木头货箱,大部分已经朽烂了,箱子里的东西散落一地,墙角横着几具骸骨,身上的衣服烂成了布条。石室最深处,一具骸骨靠墙坐着,那骸骨的底下压着一个布包裹,裹得严严实实。张念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那是……前任族长。张九白压着嗓子接话,包裹里一定是天杖!两个人几乎同时往前迈步。别动。张起灵的声音从他们身后传来。张念回头瞪了他一眼:小鬼,你什么意思?这天杖是大家一起找到的,你想独吞?张起灵没跟他争执,弯腰从地上捡了个小石子,手指一弹。啪一声,石子打在族长骸骨的手肘上。嗖嗖嗖三声破空,骸骨胸口、肩膀、头顶三个方向同时弹出三根细针,钉进了对面的石墙里,入石三分。张念倒抽一口凉气,后背瞬间湿了。刚才他要真伸手去拿,那三根针一根不落全扎他身上了。张海涛在后头拍着胸口:我的老天爷,这老族长死了都不让人省心啊!机关触发完了之后,石室里安静下来。张起灵缓步走到那具骸骨跟前,蹲下来,抬起手,轻轻摸了摸那那具骸骨的手骨,动作很轻,像是在安慰逝去的长辈。那画面让张天道有点感慨,人生无常。张起灵把那布包裹从骸骨身下抽出来,打开一角,露出里面一截乌黑的金属,天杖。就在这时候,石室四壁的缝隙里忽然传来沙沙沙的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密。张天道回头一看,头皮差点炸开——石室的四面墙壁上,密密麻麻的虫子正从缝隙里往外飞,潮水一样涌过来,个头不大但数量多得吓人,火光一照,铺天盖地。跑!张起灵把天杖往怀里一塞,低喝了一声。张海杏离门最近,第一个往外冲。张天道拽着张海涛的胳膊往外跑,后头虫子追得紧,窸窸窣窣的声音像下雨一样。那些虫子似乎对麒麟血脉特别敏感,张海杏、张念他们几个血薄的人被追得最凶,张海杏腿上已经被咬了几口,疼得她边跑边咬牙。张天道倒是没事,那些虫子靠近他三尺之内就自动绕开了,他身上的麒麟血太浓,虫子闻着味儿就不敢凑上来。但他看着张海杏和张海涛他们被虫子缠得狼狈不堪,心里头急得慌。张起灵忽然停下来,右手在左手掌心里一抹,刀口划破皮肉,几滴殷红的血甩了出去。那血珠子落在虫子堆里,虫子跟见了开水似的,猛地往后退开,空出一片真空地带来。快走!张起灵喊了一声,同时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往崖壁上那些浇了火油的铁链上一扔。轰一声,火苗顺着铁链蹿了上去,整个崖壁瞬间烧成了一道火墙,虫子被火一燎,噼里啪啦地往下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糊的臭味。火墙把虫子和他们隔开了,但火烧得厉害,崖壁上的岩石开始松动,头顶咔嚓咔嚓掉下来大块大块的碎石。这边!张起灵往侧边一条窄道跑过去,那窄道藏在石壁的阴影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几个人跟着他往那窄道里钻,头顶的碎石在后面轰隆隆地砸下来,把来路堵了个严严实实。张天道跑在最后面,一块拳头大的石头擦着他后脑勺飞过去,砸在旁边的石壁上碎成两半,吓得他撒丫子猛跑。不知道跑了多久,前面终于透进来一缕光,越来越亮,越来越宽。他们从一道裂缝里钻出来,脚下扑通一声踩进了水里几个人一个接一个地从水潭里爬上岸,浑身湿透,瘫在岸边上大口大口喘气。张天道躺在地上,看着头顶久违的天空。活着出来了……张海涛躺在旁边,胸口一起一伏的,我以后再也不下墓了,太危险了。张海杏坐在岸边拧着头发上的水,看着张起灵怀里露出来的那截天杖,长长地吐了口气:原来这就是上任族长最后布置的逃生路。他费了那么大心思,就是为了不让天杖落到叛徒手里。张念这会儿也缓过来了,他看着张起灵,语气里头那股子不甘心还没散干净:小鬼,这天杖是我们整个小队一起找到的,你一个人拿回去不合适吧?好歹也算大家一份。张天道躺在旁边,听着他们的话,心里头好笑。他知道张念他们也就是嘴上说说,真让他们去抢,他们也打不过小哥。张九白也帮腔:对啊,放野行动的规矩,找到的东西归小队共同所有,天杖是族长的信物不假,但归属权得商量商量。张天道撑着胳膊坐起来,笑嘻嘻地打圆场:行啦行啦,天杖是小哥找到的,这没争议吧?大家都是一个小队,每个人都有份。张海杏瞥了张天道一眼,嘴角抽了抽,你倒是会说话。张海客没说话,但他看了看张起灵怀里那截天杖,又看了看张起灵那张波澜不惊的脸,最后轻轻点了下头,算是认了。张海涛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泥巴和草叶子,咧着嘴说:反正我是服了。只要能活着回去,天杖谁爱拿谁拿,我只要吃顿热乎饭睡个踏实觉就知足了。几个人在岸边歇了一阵,把湿衣裳拧了拧,把伤口简单包了包。张天道趁别人不注意,偷偷从小世界里摸出几块干粮分给张海涛和张起灵,小声说:先垫垫肚子,回去路还长着呢。张起灵接过干粮,看了他一眼,嘴里轻轻说了句:多谢。张天道嘿嘿一笑:客气啥,一个队的。张天道靠着块石头,看着旁边安安静静吃干粮的张起灵,心里头想:天杖拿到手了,小哥当族长这事儿稳了,只是这才是他灾难的开始啊,自己要尽快找到治愈失忆症的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