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张家古楼出来之后,张天道沿着官道一路往南走,边走边琢磨接下来的计划。路边的野草从半黄变成了枯黄,又从枯黄变成了光秃秃的枝丫,走了大概七八天,他才在一家路边茶棚坐下来歇脚。茶棚老板娘端上一碗粗茶,张天道端着碗喝了一口,忽然脑子里闪过一个影像,差点把茶喷出来。不对啊。他把碗放下,拍了一下脑门,我是不是傻了?他记得清清楚楚,里那个香格里拉之眼,是1940年之后才被走私贩子从中国弄到英国去的,然后在博物馆里放了几十年。可现在是什么年份?民国二年,1913年。离那东西出国还差着二十多年呢!我要是真的坐俩月轮船跑到英国去,不是白跑一趟吗?张天道往后一靠。茶棚老板娘听见他自言自语,凑过来问:客官,您一个人嘀咕啥呢?没事没事,想到一件事。张天道摆了摆手,把茶钱拍在桌上,站起来就往外走。出了茶棚,他蹲在路边掰了根草叼在嘴里,重新捋了一遍思路。既然香格里拉之眼还没出国,那它应该还在原来的地方。那玩意儿叫香格里拉之眼,顾名思义,肯定在香格里拉。而香格里拉在哪?西藏,喜马拉雅山深处。对喽。”,东西就在原地,瞎跑什么英国。他调转方向,朝着西边去了。这一走就是大半个月。越往西走,地势越高,空气越薄,人的影子在太阳底下越来越短。路上碰见的马帮、喇嘛、赶牦牛的藏民越来越多,张天道一路问,一路比划,总算摸清楚了方向。香格里拉?一个戴毡帽的老头用生硬的官话跟他说,往前走,翻过三座雪山,到了那个谷口就是了。不过那地方不好进,僧人们守着,不让外人进。张天道笑了笑:我就是去看看风景。老头瞅了他一眼,嘀咕了一句藏语,大概是疯子之类的,牵着牦牛走了。翻雪山的路是真不好走。张天道仗着身体素质好,又有空间里的物资撑着,饿了吃饭,渴了喝水,白天赶路晚上在空间里猫一宿。到了第六天傍晚,他终于站在了一个山谷的入口处。那山谷藏在两座雪山的夹缝里,入口窄得只够两个人并排走,两边石壁上刻满了经文,风一吹,挂着的风马旗扑啦啦地响。谷口立着几个穿暗红色僧袍的僧人,盘腿坐在石头上念经,瞧见张天道走近,其中一个抬了抬眼。施主,此地不对外开放。张天道双手合十还了个礼:大师,我就看看,不进去。看也不行。那……我离开?僧人点了点头,闭上了眼。张天道嘴上说着离开,转身走了几步,等拐过一块大石头,脚下猛地一蹬,整个人像片叶子一样贴着石壁翻了上去。那动作快得跟鬼似的,僧人们睁开眼的时候,只看见一道衣角闪进了谷口里头,再眨眨眼,人没了。……几个僧人面面相觑,念经都忘了念。山谷里头豁然开朗。依旧冰天雪地,寒冷刺骨,不过谁让他有麒麟血脉,根本感觉不到寒冷。谷底最中间立着一座圣塔,不高,三层,塔身刷着白灰,塔顶金灿灿的,在夕阳底下特别明显。张天道走近了抬头一看,塔顶的龛位里供着一个拳头大的东西。外面一圈金色的小蛇盘绕,严丝合缝地裹着里面那颗湛蓝色的宝石,蓝得跟深海似的,光线一照,幽幽的,像一只眯起来的眼睛。就是你了。张天道舔了舔嘴唇。他没急着动手。山谷里白天总有人来往,僧人们巡逻的、打水的、做晚课的,来来回回看得紧。张天道蹲在山崖上一块凸出的石头后面,等了整整一个白天,把所有人的换班时间摸了个清清楚楚。到了夜里,月亮被云遮了大半,整个山谷暗得伸手不见五指。张天道从石头上无声无息地滑下来,脚尖点地,几个腾跃就到了塔下。他攀着塔身的石缝往上蹿,三下两下翻到塔顶,伸手把那个湛蓝色的香格里拉之眼摘了下来。入手微凉,沉甸甸的。金色的小蛇在月光下泛着暗光。到手。张天道把它往空间里一塞,脚尖在塔尖上借了一下力,整个人像只大鸟一样掠出老远,落地的时候只带起一阵微风。几个巡逻的僧人正好从塔底下走过去,领头的那位打了个喷嚏:怎么有股风?山里夜风,正常的。哦。张天道已经出了谷口了。从西藏出来又是一通赶路。他脑子里盘算着下一步——香格里拉之眼拿到了,但要打开它需要纯洁之人的一滴血。什么是纯洁之人?说白了就是心底干净、没杂念、没算计的人。这种人上哪儿找?丫头不就是一个吗?二月红未来的老婆。那是出了名的善良人,开面摊养活自己,还经常拿面接济乞丐小孩。这人,心底要是不干净,这世上就没干净人了。一路走,终于是来到了长沙,张天道进了长沙城,七拐八拐地找到了丫头摆摊那条街。街口支着一张旧木桌,桌上摆着盆、碗、筷子,一口大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香味飘出去老远。丫头围着洗得干净的围裙,正弯着腰给一个老汉盛面,脸上带着笑,嘴里说着您慢用。张天道在街对面瞅了一会儿,走过去往桌边一坐。姑娘,来碗面。好嘞!丫头抬头看了他一眼,手脚麻利地捞面、浇汤、撒葱花,碗端过来搁在他面前,客官慢用。张天道低头看了看那碗面——汤清亮,面条筋道,上面飘着几片薄薄的肉,葱花翠生生的。他夹了一筷子塞嘴里,嗯了一声,真心实意地竖起大拇指:好吃。丫头笑了一下:好吃您就多吃点。张天道没说走。他第二天来了,第三天也来了,一连吃了五天,天天坐同一个位置,天天要同一碗阳春面。到第六天的时候,丫头一见他往那边走,老远就喊上了:还是老规矩?老规矩。张天道笑着坐下。旁边有个穿得破破烂烂的小男孩蹲在面摊边上,也不说话,就那么眼巴巴地看着。丫头从锅里多捞了一小碗面,没放肉,递过去:陈皮,拿着。小心烫。叫陈皮的小孩接过来,也不道谢,低头呼噜呼噜就吃。张天道看着这一幕,原来陈皮早就认识了丫头,难怪后面会对丫头如此依赖。第七天傍晚,丫头正收摊,把锅碗瓢盆往木推车上码。她爹今天去别处了没来帮忙,就她一个人。张天道走过去,脸上露出为难的表情。丫头,我……我想求你个事。丫头把最后一个碗搁好,擦了擦手,笑吟吟地看着他:说吧,你有什么事要我帮忙?这几天你天天来吃面,我都没好好谢你照顾我生意呢。也不是啥大事。我有一个东西打不开,需要……需要一滴心性善良人的血。我觉得你心好,就想试试你能不能开。丫头愣了一下:一滴血?对,就一滴就行。丫头噗嗤笑了:我还以为什么事呢!你吓我一跳。一滴血而已,又不是割肉。行啊。张天道左右看了看,街上人还不少,他压低声音说:咱找个没人的地方行不?这东西……不太好让人看见。丫头看他那副偷偷摸摸的样子,觉得好笑,但还是点了点头,把推车推到巷子里头靠墙放着。张天道跟着她拐进巷子,确定四周没人,假装从袖子里一掏——香格里拉之眼稳稳地托在掌心里。蓝幽幽的光在黄昏的巷子里漾开,金色的小蛇盘踞在宝石周围,精致得不像凡物。丫头呀了一声,凑近了看:好漂亮啊!这是什么呀?一个……古董。张天道含糊地说,只要你把血滴在上面就行。丫头哦了一声,从头上拔下那根心爱的银簪子,抿了抿嘴,下定决心,用簪子尖在食指上轻轻扎了一下。一颗圆滚滚的血珠冒了出来,她吸了口气,把手指对准香格里拉之眼,轻轻一挤。血珠滴落。“滴”湛蓝色的宝石表面像水面一样漾开一圈涟漪。然后那些金色的小蛇忽然动了,一条一条像活过来似的扭动着脱落,消失不见。宝石从中间裂开一道缝,缝里透出更蓝、更亮的光。裂口张开,里面托着小小一汪幽蓝色的液体,像一滴浓缩了整个天空的眼泪。丫头眼睛都直了:天哪……这、这太神奇了!张天道飞快地把香格里拉之眼合上,往袖子里一收,送进空间。丫头眨巴着眼睛看着他空空的掌心,懵了:怎么没了?你变戏法呢?嗯,一点小把戏。张天道笑了笑,从口袋里摸出一锭黄澄澄的金子,塞到丫头手里,丫头,这次多亏你。这个你拿着。丫头低头一看那锭金子的分量,赶紧往回推:不行不行,我就滴了一滴血,你给这么多钱,我不能要!你拿着。真不行!丫头把金子硬塞回他手里,小脸绷着,你要这样,以后我就不理你了。张天道看着她认真的样子,无奈地把金子收了回去。他想了想,认真地说:那这样,以后你要是遇到什么麻烦事,解决不了的,你记得找我。我在长沙这块还会待几天。这才对嘛。丫头重新笑起来,好了,我要推车回去了,天快黑了。我帮你推。不用不用!丫头抢过推车的把手,就几步路。你明天还来吃面不?来。那明儿见!丫头推着小车吱吱呀呀地走了,走出几步还回头冲他挥了挥手。张天道站在巷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把那锭金子收回空间里,心里有点说不上来的滋味。后面两天他还是去吃了面,跟丫头、跟陈皮都混得更熟了些。陈皮那个小孩跟他熟了之后话也多了,就是嘴还是硬,不怎么叫哥哥,顶多冲他喂一声。第三天早晨,张天道收拾好自己那点东西,去面摊上吃了最后一碗面,跟丫头辞行。丫头,我得走了。去办点事。丫头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抬头看他:这么急啊?嗯,事情办完了就回来找你叙旧。张天道把面钱搁在桌上,你保重。你也保重。丫头笑了笑,又捞了一勺汤给他添上,把这碗喝完了再走。张天道端着碗,一口气喝了个干净,把碗往桌上一放,站起来冲她拱了拱手,转身走了。出了长沙城,他调头又往西边奔。香格里拉之眼里的那一小汪永生之泉已经被他小心地抽出来了,现在剩下一颗空心的蓝色大钻石。他要把这颗钻石送回圣塔上去——用阳光折射的办法,找出通向真正永生之泉的入口。这一趟跑得比上回还熟门熟路。翻雪山、过谷口、避开那些守着塔的僧人,一切轻车熟路。张天道选了个大晴天,太阳白晃晃地挂在天顶,他把蓝色大钻石往塔顶龛位上一搁。阳光穿过来,透过钻石的切面,唰地折出一道光柱,那道光柱在半空中拐了个弯,折向东南方向的山壁,在石壁上投下一个亮晃晃的光斑,位置恰好在一处不起眼的岩缝上方。张天道盯着那道光斑看了三秒,把钻石收回空间里,转身就走。底下守塔的僧人抬头的时候,只看见塔顶有什么亮了一下,再眨眨眼,什么都没了。……今天太阳太大,眼睛花了。嗯,我也觉得。张天道照着光斑指示的位置爬上去,在雪山半腰找了半天,终于摸到那条岩缝。推开表面覆盖的乱石,后面露出来一个只够一个人侧身挤进去的洞口。他侧着肩膀往里蹭了大约二十步,前面忽然豁然开朗。一股暖烘烘的风迎面扑来,带着花香和湿漉漉的青草味。张天道站在洞口,往里看了一眼,整个人愣了一下。外面还是冰碴子刮脸的冰天雪地,里面却是一片春色。绿草长得没过脚踝,各色野花星星点点地开着,溪流从石壁缝里渗出来汇成一汪小池,水面腾着薄薄的白汽。池子边搭着一座简陋的竹亭,亭子里坐着两个女人,年轻的那个靠在年长的那个肩上打瞌睡。张天道一迈步,脚下踩断了一根枯枝。啪。年轻女人猛地惊醒,年长的那个腾地站起来,把女儿护在身后,眼神锐利得像老鹰。一样你是谁?紫苑的声音沉得发紧,怎么会找到这里来?张天道懒得寒暄。他几个闪身就冲到了亭子跟前,紫苑要拦,伸手就是一掌,掌风扫过去,紫苑虽然活了上千年,但在这温泉谷里安逸得太久,身子骨早就生锈了,被这一掌直接拍得往后踉跄几步,跌坐在亭子的木板上。鼓起勇气,再次反击,被张天道轻松挡下,猝不及防的一击,直接让她重伤,瘫软在地,嘴角流出一道血迹。娘!琳扑上去要扶她,抬头瞪着张天道,攥紧拳头就冲了过来。张天道侧身一让,顺手在她后颈上切了一下,琳闷哼一声软倒在地。紫苑撑着手肘想爬起来,嘴里还在问:你……你想做什么?是不是要用永生之泉复活龙帝?张天道嗤了一声,蹲下来跟她平视:龙帝?他还不配使唤我。那你要什么?这里的东西。张天道站起来,走到那汪冒着白汽的泉水旁边,意念一动,沟通空间小世界,池子里的水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从底部抽走,一道幽蓝色的水流凭空升起,源源不断地涌入张天道身侧一片看不见的虚空里。紫苑的眼睛越睁越大,嘴唇哆嗦着:你、你是怎样做到的……秘密。张天道头也不回地说。等最后一点泉水也被吸干净,池底的泉眼干枯,没有了再生能力。原先那些氤氲的白汽彻底散了,连草叶子都蔫了几分。张天道转身走进旁边那间小木屋,桌上一本泛黄的骨板书安安静静地躺着,上面用甲骨文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神谕骨。他拿起来翻了翻,虽然看不太懂具体内容,但那些符文排列的方式、笔画间的气韵流转,跟他在藏经阁里见过的甲骨文拓片上面的字一模一样,东西没错了。往空间里一塞。做完这一切,张天道从木屋里走出来,俯视着瘫在地上喘气的紫苑和昏迷的琳。紫苑抬头看他,眼里又恨又怕:你到底……是什么人?张天道没答话。他蹲下去,双手分别按在两人的额头上,闭上眼,从藏经阁那堆杂学里翻出了催眠术的法子。一缕若有若无的劲儿顺着手心探出去。紫苑的眼神开始涣散,嘴里的声音越来越含糊:你……你……睡一觉。张天道轻声说,醒了就什么都忘了。等两人的呼吸彻底平稳下来,张天道站起身。他最后扫了一眼这个已经空了泉眼、没了神谕骨的世外桃源,转身从洞口钻了出去。外面的风冷得像刀子,刮在脸上又干又疼。他站在雪山半腰,回头看了一眼那条已经重新被乱石堵上的岩缝,把帽子往下一拉,沿着来时的路往下走。太阳还挂在山脊上,把他的影子拉得细细长长的一条。风马旗在他身后哗啦啦地响,像在说什么他听不懂的话。张天道头也没回。下一站,他边走边想,神谕骨有了,永生之泉有了,接下来该研究研究这玩意儿到底怎么用……还有那五行法术……山路上他孤零零一个人,越走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