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他的,谁也不可以碰
取过悬于银屏边的深黑面具,指尖慢慢描摹过上面的金漆刻纹,仇薄灯有些恍惚。什么时候,十二年就漫长得像三千年?十二年尚且如此,千年万年又该是何等孤寂痛苦?……是否就是这样,他的阿洛坠魔了?
仇薄灯低低叹了口气。
该早点发现的,神人妖鬼乃至草木虫兽在阿洛眼里没有任何差别。
皆是面目可憎。
怎么就执拗到这种地步?
……冰冷火烫也好,飞花婉约,古木葱茏,盛实喜悦,初雪静肃也罢。本意不过是想教你看看人间的好与美,看看万物的缤纷与多彩,不要真的做一点不知因何而生,亦不知因何而死的浑噩冥灵。
想教你爱与美。
没想到最后却教成了恨与悲。
清风拂案。
叠放在一起的宣纸被吹卷,仇薄灯以漆金的面具压住纸堆,新画好的星表从面具边沿露出一角。
星表渺远,周旋回转。常人只能看见天空最亮的三十六颗星辰,可其实星辰远不止三十六颗。地有一城,则天有一星,只是许多城池太小,于是对应的星辰光芒太过黯淡,黯淡无法被发现。
明晦夜分后,天外天不复存在,空桑百氏也跟着不复存在,但日月与四时还要继续流转。牧天索重新变成最初的归途引,目前暂时由太乙宗看守校正。只是,哪怕他是太乙小师祖,也很难昧着良心说太乙算术历法杰出……
十个太乙九个刀剑客,动脑力的是稀缺人才。
是以一时半会,只能先由他每年大正天轨一次,然后留下详细的校表,让太乙弟子依表而行。
可这终究不是长久之法。
也不是他想要的。
最初的空桑,天神司日月,执四时,一开始也从未想过要将万物囊为自己所有。
由金乌载日,玄兔抱月,天索引路,是因人间生机不足,流转之气难以自承日月。等到群星漫天,瘴去风来,大地阴阳循坏相引,日升月落就将因循自序,再无需谁来背负和控制……可掌握日升月落,掌握芸芸众生的生死兴荣,是种太过可怕的权力。
比世上任何武器更可怕。
太乙坚毅,未必会成为戳印一样,说,我的。
想来也真好笑,堂堂人间天道怎么幼稚到这种地步?
谁是谁的,向来是孩童才会说的话。
长大成人就知道人心善变,情谊易更,大家都是漂泊戒备的灵魂,哪怕同床共枕,往往也只是孤单两个人。只有尚在老树下跳格子踢石头的孩子喜欢把一切东西打上自己的标记,宣布什么独属于自己。
可他答应了。
于是过往种种身份皆成云烟,从此以后他只属于一个人。
幼稚就幼稚吧。
两个人一起幼稚总好过一个人独自疯掉。
红梅与白雪忽上忽下,缠绵旋舞,随风掠过嶙峋的山石与湖心小亭的栏杆,最后一起落到结了薄冰的湖面。
“我想你了。”
仇薄灯声音低不可闻,他慢慢阖上眼,睡着了。
推星算轨,计城定脉,仙妖纠纷,众生凡人。
他太累了。
…………………………………
海水拍打西洲西北隅。
一座观海塔立于礁石上,一高一矮,两名值守海塔的御兽宗弟子呵着白气,凑在一堆篝火边。脑袋挨着脑袋,一起翻看一卷书,要多专注有多专注,要多认真有多认真,时不时还激烈争论。
“看看看,,以寄思幕……这十二年来,十二洲单相思的诗词数量水准拔高了不止一个层次。
“感觉这词风有点像听雪书庄的那个谁……”
师弟推测。
“……可思不可念,可念不可言。”六师兄点头,“这酸臭调子,的确很像。”
两人分析得格外起劲,却没有发现,西北隅外,冥海与大荒的交界线起伏不定,天地之间寒意越来越重。
…………………………
不知多远也不知多深的幽暗。
冥昭瞢闇,冯翼无象,一股浑噩紊乱的气息与周遭的秽晦邪森相轧相碾压,在被同化与反过来吞噬之间挣扎厮杀。好似隐约听见人间的诸多私语,气息忽然变得暴戾凶狠,如谁死死不灭的偏执妄念。
不可以……
浑噩间,许多事许多记忆都被压制了,都混乱了。
唯有偏执不改,唯有妄念不灭。
……是他的。
答应过的,只是他的。
谁也不可以碰。
“我的……”浑噩中,一点死死不灭的冥灵拼尽全力地想,是他的……答应过了,只是他的,只是他一个人的……
“娇娇。”看小说,630boo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