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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面约在县城农机站门口。老葛五十来岁,皮肤晒得黢黑,手机壳磨得发亮,屏保是他和一台红色收割机的合影。
"闺女,上车说。"
收割机驾驶室里,他翻出一段视频,递给我。
"那天我在拍素材,本想发个'丰收'的视频。"
画面晃了晃,对准了麦场。
我看见了我爸。
他站在麦垛边上,抬手拦插队进来的收割机。驾驶室里下来一个人,陆继。两个人在说什么,老葛离得远,没录到声。
然后,我看见陆继扬起了手。
抡圆了。一巴掌。
我爸被打得偏过头,踉跄退了两步,后腰正撞在收割机的铁棱上。他扶着机器缓了好一会儿,摆摆手,说没事。
陆继往地上啐了一口,跳上车走了。
二十分钟后,画面里有人喊"倒了倒了",镜头转过去。我爸蜷缩在麦茬上,呕吐。
视频到此为止。
我盯着屏幕,血往头顶冲,耳朵里嗡嗡响。十五天了,我头一回亲眼看见那一巴掌。
抡圆的。
不是推搡。
"闺女,叔问你个事。"老葛收回手机,搓了搓手,"这视频,你打算拿去做啥?"
"作证。"
他沉默半天,一咬牙:"不瞒你说,昨儿有人来找我。你们村一个老头,说是孩子爷爷。出五万,让我把这视频删了,就当没拍过。"
我的心一沉:"你没答应?"
"我……"他眼神躲闪,"我没答应,也没拒绝。闺女,叔是个粗人,就这一台机器,一年到头挣不了几个钱。我儿子下个月订婚,女方要八万八彩礼,我正愁得满嘴燎泡。"
"叔不是坏人。可叔也得活。"
我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八万八彩礼。我爸一条命,他们出五万封口。这个数字把我钉在座位上,半天动弹不得。
老葛的手机响了,他女儿打来的。他习惯性按了免提。
"爸,你收人钱了吗?"
"……没呢。"
"那就好。"那姑娘嗓门很亮,"爸,我从小你教我啥来着?人可以穷,不能亏心。你要真把视频卖了,我这一辈子都不坐你的收割机。"
老葛举着手机,半天没吭声,眼圈慢慢红了。
"闺女。"他挂了电话,把手机往我手里一塞,"视频你拿走。叔不要钱,叔得对得起我闺女。"
交接约在了第二天清早,老地方,他说顺路,当面给我拷贝原始文件。
天刚亮我就到了。收割机停在老位置,麦茬上结着白霜。
我刚接过手机,身后传来脚步声。
陆承带着两个本家兄弟,从麦茬地里围了上来。
"我就知道你在这儿。"他眼睛熬得通红,死死盯着那部手机,"许穗,把东西给我。"
"这是证物。"
"我不管什么证物!"他一步抢上来,夺过手机,高高举起,狠狠砸向收割机的铁架。
啪的一声脆响。手机碎成几块,零件崩进麦茬里。
"到此为止。"他喘着气,声音压得极低,"回家吧。"
第四次了。
回家吧。
我盯着地上的碎片,血一下子凉透了。十五天,唯一的一份视频,就在我眼前没了。
老葛慢慢蹲下去,捡起一块碎屏,看了看。
然后他笑了。
"后生,"他抬起头,冲陆承晃了晃手里的碎片,"你是不是忘了,叔是玩短视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