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王爷,这辈子和离书请收好 > 第75章 冰面裂痕
  顾言偶尔点一下头,眼角的余光却始终落在侧门那边。那扇门方才被风吹开一条缝,他隔着门缝,正好看见廊下的两个人。
  北砚俯身低头,沈夕瑶的裙裾被风掀起,扫过北砚的袍角,她侧过头朝他笑了笑——那样的笑,他从未在她脸上见过。
  他垂在身侧的指节慢慢攥紧,骨节发出细微的咯吱声,被沈青山慷慨激昂的讲解声盖了过去。
  “——贤婿,你瞧瞧这砚台底下的铭文,是前朝大学士的亲笔!”
  “不错。”顾言应了一声,语调平得没有一丝起伏,目光却始终没离开沈夕瑶。
  她跨过门槛时,北砚替她挡了一下门框,手掌虚虚护在她头顶。沈夕瑶侧身而过,仰头对他又笑了一下,嘴唇翕动,看口型应是“谢谢”。
  顾言眉心狠狠跳了一下。
  “爹。”沈夕瑶走进暖阁,“您又在显摆您那块砚台了?上回您跟人吹了整整一个时辰,把一位江南布商都吹睡着了,您忘了?”
  沈青山被她这盆冷水泼得老脸微红,瞪她一眼:“那是他不识货!你问问王爷,这砚台好不好?”
  沈夕瑶看了顾言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薄唇抿了一下,算是不置可否。她也并不在意,挽住她爹的胳膊将他往圆桌带:“好好好,您说好就是好。来,坐下用膳,菜都凉了。”
  沈知舟从门外进来,身后跟着端烫酒的丫鬟。他招呼众人落座,自己先在下首坐了,顺手将烫好的酒搁在沈青山面前。
  沈青山在主位坐下,左手边是顾言,右手边是沈夕瑶。沈知舟挨着沈夕瑶,北砚坐沈知舟对面,与顾言隔了半张桌子。
  沈夕瑶正要落座,却见顾言沉沉地看过来,目光幽暗。她没有多想,只当他又在嫌自己进门慢了,便侧身拉开椅子,轻提裙角,理好锦垫坐下。
  “北砚是知舟的同窗好友,常来府上走动。”沈青山忽然开口,朝顾言抬了抬下巴,“贤婿可曾见过?”
  顾言执起面前的青瓷酒杯,在指间慢慢转了一圈,没有喝。他的目光越过杯沿,落在北砚身上——凉薄地、漫不经心地,像在打量一件不值钱的摆件。
  “本王记性差。”他开口,声音平淡,“不曾记得。”
  暖阁里的空气骤然凝滞了一瞬。
  这句话说得客气,落在众人耳中却是明晃晃一记耳光。沈知舟执壶的手在半空悬了一拍,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倒酒。沈青山老脸僵了一息,随即哈哈笑了两声,举起酒杯打圆场:“也是也是,王爷日理万机,哪能个个都记得。来,老夫先干一杯。”
  “好了好了。”沈知舟站起身,执起酒壶亲自给北砚满上一杯,又给自己倒满,“北砚,今日是我妹妹回门的好日子,我爹高兴,我也高兴。你既来了,哪有不用午膳就走的道理?”
  他说得随意,眼角余光却扫向顾言,见他握着杯沿的手一紧,便补一句:“咱们同窗数年,留下来吃顿饭,权当给我个面子。”
  北砚端着酒杯,没有应声。他转过头,目光越过沈知舟的肩膀,落在沈夕瑶身上。
  沈夕瑶对上他的视线,那股火气被大哥这一打岔压下去几分。她吸了口气,朝他点了点头,扯出一个笑:“北砚哥哥留下吧,今日厨房做了糖醋鱼,我记得你爱吃。”
  北砚看着她脸上那层笑,又看了看她方才被顾言冷眼逼得泛红的眼角,沉默了一息,终是点了点头,将杯中酒饮尽,重新落座。
  沈知舟暗暗松了一口气,朝丫鬟摆手示意继续上菜。暖阁里的氛围被他不轻不重地掰回来几分。沈青山端起酒杯,又招呼了两轮酒,话头渐渐转到当年跑商遇见的奇人奇事上,讲得眉飞色舞,满桌人都被逗乐。
  沈夕瑶也跟着笑了一回。正低头去够汤碗,却察觉椅背上一沉——顾言不知何时已经起身,绕到她椅后,一只手按上椅背。他没有看她,只望着沈青山的方向,嘴角挂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笑,像真在听那桩旧事。
  沈夕瑶将他的手从椅背上拂开,压低声音道:“你过来。”
  她起身,绕过桌角往博古架后走。顾言在椅边站了一瞬,慢步跟了过去。
  两人站在博古架后头的角落里,光线被架上的瓷器挡去大半。沈夕瑶压低声音质问:“你分明见过他,为何撒谎?方才在暖阁外的廊下,你隔着门缝看了多久,以为我没察觉?你的记性好得很,连我在围猎场上替你挡箭时穿的什么衣裳都记得——怎么偏偏就不记得他?”
  她的声音气得发颤,一双杏眼里几乎要烧出火来。
  顾言垂眸看着她,看着她因气愤而微红的脸颊,看着她那双此刻满是北砚的眼睛。他忽然冷笑一声,嘴角勾起来,眼底却一丝笑也无。
  “这么维护他?”他低头凑近她,声音低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本王不过是说不记得,又不曾拿他怎样,你便急成这样。若哪日本王真对他做些什么——王妃是不是要拿那把剪刀,再扎一个窟窿给本王看?”
  沈夕瑶气得浑身发抖,盯着他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有毛病。”
  她转身要走,手腕被他从身后攥住。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挣脱的掌控。她没有回头,两人的衣袖在拉扯中蹭到一处,腕骨隔着薄薄衣料贴在一起,谁也没再说话。
  沉默持续了数个呼吸。
  然后顾言松开手。
  沈夕瑶摸了摸发疼的手腕,转过身,对上的却是他早已恢复清冷疏离的面孔——眉目淡漠,唇线平直,像方才那一瞬的失控从未发生。
  “你激动什么。”他理了理袖口,语气平了下来,从她身侧绕过,朝暖阁走去。
  沈夕瑶站在原地,怔怔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博古架后。前世的他就是这样——永远冷静,永远高高在上,偶尔露出一瞬失控,下一秒便用更厚的冰层封住。她曾用一辈子去凿那层冰,最后把自己冻死在了冰面上。
  她深吸一口气,将心头翻涌的情绪压下去,整了整衣襟,抬步朝暖阁走去。
  午宴已开席。沈夕瑶回到暖阁,在顾言对面坐下,没有看他。顾言面色已恢复寻常,仿佛方才博古架后那一瞬的失控从未发生。赵劲不知何时进来替他重新斟满了酒,他端起酒杯浅啜,始终没抬眼。
  沈知舟将她面前的酒杯满上,推到她手边,低声道:“喝一杯压压惊。”
  沈夕瑶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是烫过的绍兴黄酒,入口绵软醇厚,暖意顺着喉咙一路滑下去,却怎么也暖不到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