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言望着她,唇边那点笑还挂着,可眼底压着的东西,越来越沉。
沈夕瑶没开口。她怀里那道圣旨硌着肋骨,一下一下,跳得发疼。发间那支银簪凉着,袖里那枚鸳鸯扣硌着,两条暗卫的尾巴远远蹲着。她站在这三个人中间,忽然觉得这街面太窄,风太大,怎么站都不对。
佑安偏头看了她一眼。
顾言的目光,从她脸上慢慢移到佑安身上,又移回来。
茶楼檐下的灯笼被风吹得晃,光影在三人脚边拉长又缩回。
谁都没再说话。
“接夕瑶回家。”顾言开口,一步跨过来,手扣上她腕子,力道压着,不轻不重。他没看佑安。
沈夕瑶没动。她低头看着那只手,指节分明,掌心烫。昨夜这只手替她拨过额发,也是在养心殿跪了一炷香、指了那道旨的手。
“王爷。”她开口,声线很平,“方才在宫里,皇上让我看了样东西。”
顾言手指一紧。
“什么。”
“收回和离的圣旨。”沈夕瑶抬眼,盯着他,“还有一道废妃旨。皇上说,你跪了一炷香,选了一道。”
顾言脸上那点笑,没了。
街面上人声还在,卖布的吆喝、骡马喷鼻,混成一片。可他站在她面前,像把这声音全隔在外头了。
“你选了哪道,我手里就是哪道。”沈夕瑶道,“我只问你一句,昨夜在府里,你说的那句‘如果开始在意了呢’,作不作数。”
风把顾言的袍角掀起来,又落下。
他看着她,没答。
“本王昨夜在养心殿跪了一炷香。”顾言开口,声音沉下去,“你说的那些话,本王没工夫记。”
沈夕瑶没接话。
“你站在我屋里说的。”
“沈夕瑶。”顾言扣着她手腕的手紧了一分,面上却没变,“回家。”
沈夕瑶盯着他,别开脸。
“顾言。”她开口,声线哑了。
“回家。”
“你松手。”
“不回也得回。”
佑安往前一步。
“王爷。”他开口,眼里没笑,“她说不回。”
顾言侧过脸,终于看了他一眼。就一眼,佑安后背一凉。
“佑安兄,”他声线平,“本王接自己王妃回府,你拦什么。”
“她方才说,她不是——”
“她是。”顾言打断他,目光转回沈夕瑶脸上,“赐婚圣旨还在,收回和离的旨也在她怀里。佑安兄,你说她是不是。”
佑安脸色一沉。
沈夕瑶站在两个人中间,风从街那头一阵一阵推过来。她看着佑安,攥了攥袖口。
佑安替她蹲了半个月的墙根,替她买了支银簪,替她挡在她面前。他说“我没让你还”,可她知道,这世上没有白给的好。
“佑安。”她开口。
佑安转脸看她。
“你走。”
佑安没动。
“我说你走。”沈夕瑶声音紧了,“我的事,我自己了。那支簪子我收下,人情我记着,往后还你。今日你先走。”
“沈夕瑶——”
“走。”
佑安看着她,嘴角那点笑收了。他站了两息。
“行。”
他退后一步,暗绯袍角一翻,转身。
走了两步,停住,没回头。
“王爷。”他声线不高不低,“人你带走。护不住,我再来。”
他抬脚走了。
人挤人,那道暗绯色一闪,淹没在西市的人潮里。
沈夕瑶站在原地,盯着他消失的方向,没挪眼。
“赵劲。”顾言开口。
赵劲从茶楼檐下牵过马来。顾言翻身上马,居高临下看着她。
“上来。”
“我自己走。”
“上来。”他重复,声线低狠,“你一人在街上走,出了事谁担。”
沈夕瑶站着没动。风把她的鬓发吹起来,扫过颧骨。她想起方才甩掉的两条尾巴,想起暗卫蹲在墙角的样子。她抿了抿嘴,走过去,踩镫上马,侧坐。
顾言扣住她腰,缰绳一抖。
赵劲带着侍卫不远不近地跟着,马沿着街往昭烈王府去,风灌进耳朵,街面往后退。沈夕瑶攥着马鞍前桥,没松手。顾言一只手控缰,一只手扣着她腰,力气大得像要勒断她肋骨。
他心跳得重,隔着衣料砸在她后背上,一下一下。她往前挪了半寸,那扣着腰的手就跟着紧一分,把她往怀里摁回去。
“顾言。”她开口,声线绷着。
“嗯。”
“你手松点。”
“不松。”
“你——”
“摔下去怎么办。”
沈夕瑶咬着下唇,没再吭声。马跑得急,风里夹着土腥气,天更阴了。她后背贴着他胸口,那点烫一下一下,跟着马蹄的节奏往她心里砸。她闭眼,攥紧马鞍。
到了府门口,马还没停稳,顾言先跃下来,伸手又把她扶下马。沈夕瑶脚落地,站稳,抬手就推他一把。
“别碰我。”
顾言没躲,站定,看着她。
府门口灯笼亮着,守门的小厮垂手退到两边。沈夕瑶按着腰,转身就往门里走。
走了两步,停住。
她回头。
“顾言。”
“嗯。”
“我不是昭烈王妃。”她开口,声线很淡,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和离的旨你给了我,收回的旨今日我拿在手里,可那是皇上拿给我看的,不是你拿给我的。”
顾言眉头一皱。
“你跪了一炷香,选了保我。”沈夕瑶往前走半步,盯着他,“你选了我,云霞的妃位就废了。”
顾言脸色一变。扣在袖口里的手,攥紧了。灯笼光扫过去,那点紧一晃就没了。
“皇上说,废妃旨搁在紫檀柜里,盒盖敞着。你跪一炷香选了我,她这辈子就完了。”沈夕瑶声线稳得很,“这话,是你跟皇上说的吧。”
府门口静了一瞬。灯笼光把顾言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拖得又长又窄。
“你在意我。”沈夕瑶道,“你嘴上说在意,转头把云霞废了。你选了保我,就把她推出去。”
她顿了一下,嘴角扯了一下,没笑出来。
“你两头都想护。护得住吗。”
顾言看着她,没开口。袖口的手指蜷了一下,又松开。
“你还记得那日在凉亭里我说的话吗。”沈夕瑶道,“我沈夕瑶这辈子,不当谁的笼中雀,不欠谁的情。你废云霞,你选我回来,我看着都明白。”
她抬手,往自己发间一指。
“你方才在街上盯着我这支簪子看。佑安买的,我知道。你问不问,我都不瞒你。”
顾言目光落在她发间,停了一瞬。
“你问啊。”沈夕瑶声线拔高,“你不是最恨人骗你吗。我告诉你,这支簪子,是佑安送的,我头上原本那根旧的,不知什么时候没了。你要骂就骂,要罚就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