颐非的马车冲破重重雨幕,飞快地奔驰在长街上。
  因为暴雨的缘故,长街冷冷清清,街旁的店铺也迟迟未开,毫无平日里的喧嚣热闹。
  一家酒楼的旗子被风呼啦啦地吹着,竹竿终于承受不了重量,啪地折断,倒了下来。眼看就要砸在前行的马车上,车夫连忙勒马,两匹马却受了惊吓,抬蹄就要嘶吼,一道青影闪过,以车为跳板,纵身跃起,脚尖踢上断折的竹竿,只听呼啦一声,旗子被调了个头,倒向了另一边。
  那人动作不停,翻身横落在马背上,将正要癫狂的马强行压回地面。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间。车夫只觉眼前一花,一切就已都归复原样。
  而这时,意识到不对劲的颐非才探头出来道:“怎么了?”
  青衣人顺着马背滑到地上,反手打开一把伞,青色的油纸伞面上,一朵白色的姜花静静绽放。
  而那姜花图案一点点抬起,伞下先是露出尖尖下颚,紧跟着,是小口瑶唇,鼻翼挺直鼻尖秀美,眸亮眉长,额头光洁……
  来人正是秋姜。
  却又有点不一样了。
  彼时的秋姜,是相府里最不起眼的婢女,低眉敛目温顺乖巧,不张扬,也不出挑。
  但此刻站在车前的这个秋姜,瞳极亮,宛如映照在黑琉璃上的一弧月影,溢彩流光;笑极静,宛如覆在烟雾上的纱,底下氤氲荡漾,但表面波澜不惊。
  她是那么自信。
  自信得让人几乎认不出来。
  颐非定定地望着她。
  而秋姜,就那么笔直地站在前方,拦住马车,挡住去路,抬头说了一句话——
  “我也要去程国。”
  颐非噢了一声,摆了摆手:“再见。”
  他啪地关上车门。
  秋姜一怔,连忙拍门,“等等,再见是什么意思?”
  车内,传出颐非因为不再那么轻佻而显得有些陌生的声音:“再见,就是再也不要见面。”
  车夫无奈举鞭,驱动马匹,马车从秋姜身边擦身而过。
  秋姜跺了跺脚,追上去。
  “为什么?之前不是你硬逼我面对事实的么?我好不容易鼓起勇气要跟你一起去程国寻访真相,为什么拒绝我?”
  咔嚓一声,车窗开了。
  颐非只露出半张脸,一只眼睛,厌厌地望着她。
  “纠正你三点。第一,我烦你;第二,我很烦你,第三,我特别烦你。第四……”
  秋姜扬眉:“不是只有三点吗?”
  颐非张了张嘴巴,说不下去,最后咔嚓一声,把车窗又给关上了。
  马车加快了速度,在雨幕中疾驰。浓密的雨线宛如一张大网,罩住不可知的前途。
  眼看就要远得看不见了,秋姜竖起三根手指,悠悠数道:“三、二……一!”
  话音刚落,前方一声巨响,却原来是车轮的轱辘崩掉了,整个车子顿时散了架,四零八落地瘫痪在了路上。
  颐非狼狈地从碎裂的车厢里爬起来,拨开被雨淋湿的头发,转头看向秋姜。
  长街又复寂静,他和她站在道路的两端,遥遥相望。
  秋姜向他伸出手,掌心上,赫然躺着两块伏兔,正是从马车车轴上卸下来的。
  “我要去程国。带我去。不然,我有九百九十九种方法,让你一路不得安宁。”
  颐非气得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破口大骂:“不要脸!”
  秋姜挑了挑眉毛:“就算我不要脸,也是……”
  “我不是说你!”
  秋姜一怔。
  颐非恨得牙痒,必须拼命遏制自己,才能忍住心底的怒火和冲动,最后啐了一声:“小狐狸,果然说话跟放屁一样,没一句算话的!”难怪薛采刚才才答应得那么痛快,因为他算准了秋姜会自己跟上来。
  “小狐狸?”秋姜蹙眉,“你是指薛相么?”
  “不要再在我面前提这个人!如果你还想跟我一起走的话。”颐非翻身上马,示意秋姜上另一匹马。
  秋姜大喜,连忙跑过去跳上马背。
  “约法三章。第一,不得干涉我的任何行为;第二,不得跟踪监视我;第三……”颐非说到这里,忽然闭上了嘴巴。
  秋姜等着下文。
  “算了,没有第三了!”
  “你算数好像不太好,刚才也数错了。”
  “闭嘴。”
  “为什么?”
  “第三,闭嘴!”颐非拍了一下马屁股,马儿立刻撒腿狂奔。秋姜连忙跟上。
  残破不堪的车厢碎片里,车夫淋着雨,呆呆地注视着两骑飞快消失在道路的那一头,才喃喃说了一句话——
  “那个……你俩骑马走了,我……怎么走?”
  ***
  大雨下了整整一天。
  入夜时依旧没有停歇。
  颐非和秋姜抵达一处名叫“锦珀”的小镇。
  璧国帝都附近的城镇多以玉为名,这个名叫锦珀的镇子虽小,却因为是进京要道的缘故,十分繁华。
  青石长街两头灯光璀璨,映得地面水光斑斓。
  颐非在一家看起来最大最豪华的客栈前下马,把马缰扔给迎上来的伙计后,吩咐道:“来壶好酒再来十个馒头。”停一停,看了眼秋姜,又补充道,“至于她,稀粥咸菜。”
  “等一下!”秋姜不满地抗议,“为什么我是稀粥咸菜?我要吃好的!”
  颐非睨着她。
  她只装没看见,吩咐道:“我要二斤八两重的清蒸鲈鱼;红焖菇盒一个;茭白还没过季,来份素炒茭白;荤菜嘛,小牛腰煎到四分熟即可;主食要咸肉千张包,唔,差不多了,再来一碗莼菜汤。”
  颐非的目光转为瞪视:“你要宴客?”
  “只是便饭。”
  “你区区一个婢女要吃这么多?”
  “你错了。”秋姜纠正他,“之前,我是个区区婢女,但现在,我自由了。”
  “自由地变成了一个饭桶么?”颐非一边冷嘲热讽,一边大步走进客栈。
  大堂内灯火如昼,由于雨夜的缘故,客人很多。
  颐非挑了张最东角的桌子坐下,没多会儿,秋姜点的那些菜便陆陆续续上来了。但颐非只是喝酒,那些香喷喷的菜肴一筷子也没有碰。
  他不吃,秋姜也不劝,径自捧起汤碗为自己盛了满满一碗,刚喝一口,就将碗哐啷一声砸在地上。
  所有人的目光霎时朝这边转了过来。
  秋姜拍案骂道:“这做得都是什么玩意,难吃死了!你们厨子是谁?叫他出来!”
  店伙计们面面相觑,大堂内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热闹。
  秋姜挑了挑眉,厉声道:“怎么?敢做不敢承认?做得这么难吃,这家店还是趁早关门算了!”
  话音刚落,一人从后室冲了出来:“是是是谁?说、说说老子的菜难、难吃?”
  有人指了指秋姜,于是那人就一路狂奔到秋姜面前,指着她的鼻子问:“你?”
  此人约莫四十出头年纪,骨瘦如柴,一副营养不良的模样,还口吃,没想到,竟是此间客栈的大厨。
  秋姜神色不变,镇定地说:“是的。这个莼菜汤难吃死了。”
  “你你你敢说老子菜难难吃,不、不想混了?方方圆十里谁谁、谁不知道我我厨三刀?!”大厨气的眼都红了,“你你你可知是哪三三刀?”
  “唔……龙牙、虎翼和犬神?”
  颐非噗嗤一笑。
  大厨压根没料到秋姜竟会回答,不由一呆:“什、什什么乱七八八八糟的?”
  “上古三大邪器不是吗?东汉乱世时曾出现过的。”
  “你才才才邪器!”刷刷刷三道银光闪过,大厨双手各拿一把菜刀,口中还叼了一把菜刀,摆了一个十分炫酷的造型,引得周遭一干人等纷纷鼓掌。
  “好棒!又见到厨三刀的三刀了!”
  “是啊是啊,好久没见到了啊!”
  “这女娃要倒霉了……”
  在议论声中,厨三刀对秋姜道:“看、看看好了!”
  伴随着最后一个字,三把刀同时飞起,如疾风暴雨一般落到了秋姜面前的清蒸鲈鱼上。
  而等刀光再停下来时,桌上的鲈鱼看似没有变化,但鱼身上却出现了无数道刀痕,每一道间的距离都是均等的。
  “一百刀,你数数。”
  厨三刀满脸骄傲。
  要知道鲈鱼极嫩,尤其是熟了的鲈鱼,筷子一夹就碎了,更别提用菜刀再连肉带刺的这么均匀地切成一百片了。
  不得不说,此家客栈之所以能成为锦珀第一,大半也是靠了这位大厨的神技。
  四周掌声如雷。
  厨三刀得意洋洋地看着秋姜:“你服不?”
  秋姜忽然伸手。
  她的动作并不快,所有人都看得很清楚,包括厨三刀自己,但想要躲避,却没避开。厨三刀就那么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刀莫名其妙地落入了秋姜手中。
  “你!”他刚骂了一个字,秋姜就用他的刀开始切鱼了。
  还是那条鲈鱼。
  被厨三刀竖向切成了薄如蝉翼的一百片后,又被秋姜拿来切。
  与厨三刀那令人眼花缭乱异常华丽的刀技不同,秋姜的手法十分简单。
  所有人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看着她起刀,切落,刀起,再落……一刀接一刀,三把刀带着一种特殊的节奏,在她手中依次落下,将鱼又横向切了一遍。
  鱼片本已极薄极软,在她手下却异常听话,仿佛花朵绽放一般,有条不紊,错落有序。
  如此过了一刻钟时间。
  当秋姜终于停下来,把三把刀都接在手中时,人人都不由自主地长吸了一口气。
  “一百刀,你要不要也数一数?”秋姜冲着厨三刀微微一笑。
  厨三刀已无法回答。
  他根本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鱼身细长,竖切一百片已登峰造诣,而此人,却能横着再切一百片。
  这是何等可怕的技艺?
  秋姜将菜刀递还,同样缓慢的足够让所有人都能看清楚的动作,但厨三刀还是没能躲开,被硬塞了三把刀在手中。
  “这道汤,虽然也是用鸡丝火腿做汤底,却偷懒没有事先将莼菜煮沸沥干,而是直接丢到原汁里煮,你怕味道不够香,还淋了一勺猪油进去。汤过醇则腻,菜不焯则涩。我现在可以说它做得难吃了吗?”
  厨三刀张开嘴巴,然后又闭上,再张开,再闭上,最终跺一跺脚,扑地就拜:“你你你是我祖宗!我我我服!收、收我为徒吧!”
  秋姜温柔地伸手,将他扶起来,然后温柔地笑笑,温柔地说了一句:“我不要。”
  大堂一片哄笑。
  而这笑声,久久未绝。
  半个时辰后秋姜住进二楼的地字三号房时,还能听到楼下大堂的喧嚣声。
  所有的客人们都在兴致勃勃地讨论刚才发生的这一幕。他们说——锦珀镇来了个女易牙,一手好刀工,一上来就砸了鼎鼎大名的厨三刀的场。
  然而秋姜注视着桌上的烛火,却没有丝毫得意之色,相反的,她的表情十分沉静,还带了点阴郁,眼底丝丝缕缕,尽是思绪。
  她从头上拔下几根头发,仔仔细细地别在门缝和窗缝里。然后衣服也没脱,就吹灯上床睡下。
  她睡得很不安稳,梦境里一片氤氲水汽,像是发生了很多很多事情,但又什么都没发生。
  等她再睁开眼睛时,天已大亮。
  她第一个动作就是窜到门边查看昨晚别进去的那根头发,然后,脸色顿变——
  头发……没有了……
  也就是说……
  昨夜有人打开过这道门……
  进到了她的房间……
  而她……
  却完全没有察觉到。
  ***
  秋姜下楼吃早饭时,大堂的客人们还在讨论她,她那神奇的一百刀,以及她的年轻。
  当她出现时,大家同时指指点点,口中说着就是她就是她。
  而厨三刀更像是等了许久似的,嗖地冲到她面前,满面红光道:“祖宗,您您起了?”
  大堂内有人嗤笑。
  厨三刀回头瞪他:“笑、笑什么笑,愿、愿赌服输!这姑娘今、今儿起就是我祖宗了!”
  这下子,所有人都笑了。连秋姜的脸都有点绷不住,笑了笑。
  “这、这边请——”厨三刀殷切地将她领到视野最好的雅座上,只见上面赫然已满满摆了一桌佳肴,“早、早饭……请祖宗指、指点。”
  秋姜一看,八荤八素,荤菜固然精致,素菜也着实不含糊,看得出是费了一番心思做的。
  秋姜夹了一筷香拌豆干放入口中,厨三刀紧张地屏住呼吸:“如、如何?”
  “好吃。”秋姜笑了笑。
  厨三刀松一大口气,从袖子里取出块汗巾擦了擦已经冒汗的额头:“做、做一夜,没、没睡。”
  “那真是辛苦了……”秋姜看着桌上的菜肴,目光闪烁不定,过了好一会儿,才抬头道:“你知不知道鲈鱼怎样做更好吃?”
  “请、请赐教。”
  “昨晚的鲈鱼你用了十二味香料烹饪调制它的汤汁,确实又香又醇,但是,汤汁不该直接浇在鱼中一起蒸,而应放小碗中跟鱼一起焖蒸,待鱼熟后再将汤汁从碗中倒在鱼上,如此一来,浇汁比生汁要少一些涩味,鱼肉更加鲜香温软。”秋姜说到这里,扫了眼在座全部倾耳聆听的客人们一眼,对厨三刀勾了勾手指,“还有最最重要的一个秘方,你附耳过来,我只跟你说。”
  厨三刀大喜过望,而其他人则纷纷露出失望之色。更有客人拍案道:“女易牙,别藏私啊,有什么好方子说出来大家一起分享嘛!”
  “对啊对啊,让我们也学学嘛!”
  秋姜一笑:“行啊,只要你们也认我当祖宗。”
  一语冷场。
  所有人同时闭上了嘴巴。只有厨三刀哈哈大笑,得意道:“我、我认的,所以,只只教我!”
  他凑到秋姜面前,秋姜压低嗓子,用只有他们两个能够听到的声音道:“那个秘方就是——让替你做这桌子菜的人去死。”
  伴随着最后一个死字,秋姜一下子掀翻桌子,冲入后堂厨房。
  厨三刀高声喊道:“拦住她!”
  厨房里原本有三个打杂的下厨,闻声抄起菜刀就朝她扑过来。秋姜毫不留情,一抓一个丢出门去,直冲到最大的灶台面前。
  厨房里一共有三个灶。
  最大的灶台在最里面,光线也最黯淡。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弓着背用一根半人多长的竹筒在吹火,每吹一口气,就停下来咳嗽一声,再吹,再咳嗽。
  秋姜放慢脚步,一步一步走过去。
  男人忽然开口道:“往锅里再加壶水,避开那些汤盅,七主饭后都要喝一碗炖得酥酥烂烂、香香浓浓的汤,而我炖的汤啊,最地道,因为我从不往里面加水……用的都是锅里的蒸露,蒸露滴进盅里,一滴一滴,尽得精髓。”
  秋姜走到锅旁,掀开足有一张圆桌那么大的盖子,只见里面架着一个大蒸托,托上放着七七四十九只鸡蛋大小的盅罐,每只的材质还不一样,有的是竹子的,有的是木头的,有的是玉的,有的是石头的……而罐子里装的东西也琳琅满目,一眼看去,光肉类就有十二种之多,更别提一些奇形怪状的香料。
  蒸托下方是一大锅沸腾的水,水气弥漫上来,凝结到锅盖上,一滴滴地滴进那些盅里,一时间,满鼻子都是诱人的香味。
  秋姜想了想,依言将一壶冷水倒进锅里。
  男子桀桀笑,声音沙哑难听:“好功夫。”
  确实,要避开那么密密麻麻看起来几乎没有间隙的罐子把冷水倒到蒸托下,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但秋姜却毫不费力地瞬间完成了,恰恰体现出了她双手之稳、动作之快、用力之准。
  “我不但能往这锅里倒一壶水,也能装一个人。你信不信?”秋姜拿着锅盖,迟迟没有盖上,锅里的水平静了一段时间后,又开始蒸腾,袅袅水汽弥漫上来,她的眼睛在迷蒙的白烟中亮如寒星。
  然而,男子并没有害怕的样子,反而又笑,边笑边咳嗽:“这么久没见,七主的性子果然也变了呢。”
  “哦,我本该如何?”
  “换了以前的你,从你掀起锅盖的那刻起,老夫就已经死了。”
  “那是因为我现在觉得,好东西要慢慢炖,人也应该慢慢杀。”
  男子站起来,抬头露出一个笑容:“那你就错了。你刚才没动手,就没机会动手了。”
  秋姜立刻感觉到了四肢在变沉。事实上当此人抬起头,而她看到了他的脸时,她就知道坏事了。
  因为背影也好、花白的头发也好,此人怎么看都是个老头,但他的脸却是十分年轻的,清瘦,英俊,眼瞳是异样的浅绿色,在幽暗的光线里,看起来就像狼。
  一头马上就要扑过来将她吞噬的狼。
  秋姜踉跄后退,身体不受控制地撞到一旁的小桌子,上面的蔬菜哗啦啦砸下来,砸到她脚上。
  她稍稍清醒了一些,再看向一旁水汽蒸腾的大锅,便知道问题究竟是出在了哪里——就是这口锅!
  因为,锅里煮的不是什么汤,而是药……迷药……
  秋姜咬住下唇,极力保持清醒,但男子的脸在视线中开始扭曲,变得越来越模糊,连他的声音也仿佛被调慢了,一个字一个字都拖拉得很长——
  “你应该庆幸,遇到的是我……”
  接下去说了些什么便再也没听见。
  秋姜晕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太过强烈的光线让她悠悠苏醒。
  秋姜不敢睁眼,因为即使闭着眼睛都能感觉到炙烈的光,此刻睁开只会是自毁双目。
  在黑暗的世界里,感官逐渐清晰。
  首先清醒的是大脑,然后是听觉。
  她听见有两个人在对话。一男一女,男人是之前那个,女人的声音则是初闻。
  女人道:“我不相信她!我不能冒险!”
  “但我们无权定她的罪,要带回去交夫人处置。”
  女人冷笑:“谁不知道夫人最偏爱她?!而且夫人说什么闭关,一闭好几年,根本见不着面!没准都已经死了,否则出那么大的事她早该露面了!”
  “不得对夫人无礼。”
  “哼,你们这帮愚忠!总之我不管,我要为小五报仇!”
  秋姜感觉到一样冰凉的硬物抵在了自己的脖子上,她没有动。
  很快,硬物消失了,大概是被男子拦回去了。
  “在璧国,我身份最高,你得听我的。我说,带七儿回去。”
  女人咬牙切齿道:“好,算你狠!我让你带她走,但只要你一出璧国,我就杀了她!”
  男子冷冷道:“你杀她,我就杀你。你可以试试看。”
  “你!”女子跺脚,然后是狠狠踢门的声音,再然后,门被重重甩上,几乎连地面都在震,最后,脚步声远去。
  屋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男子终于开口:“别装了,我知道你醒了。”
  秋姜回答:“我是醒了,但不敢睁眼。我不想变成瞎子。”
  男子一笑,紧跟着,光感撤离。
  秋姜这才睁开眼睛,打量四周。
  男子道:“几个窗几扇门?”
  秋姜身处的乃是一个特别空旷的屋子,三面都是窗,总计有十二扇之多,而门则有两扇,是个璧国标准的花厅建筑。
  但秋姜只扫了一眼,便道:“没有。没有窗也没有门。因为全是封死的。”
  “那刚才的姑娘怎么走的?”
  “虽然听起来像是摔门而出,但我知道,她是从上面飞走的。”
  秋姜指了指屋顶。
  屋顶上,有个不大不小的洞。
  “一般在光线明亮的屋子里,很少有人会去注意头顶上方。你的视线刚才并没有抬起来,又是如何知道上面的洞才是真正的门?”
  “因为风。”
  几乎感应不到的气流,从头顶的洞落下来,再被肌肤敏锐的感知。而这种感知,往往比眼睛和鼻子,更可靠。
  男子开始鼓掌,笑声铜锣般刺耳:“不愧是七儿。”
  还是花白的头发、微驼的背和年轻的脸,但组合在一起,就变成了一种奇特的魅力,尤其是他笑起来时,脸上皱起沧桑的纹路,眼睛却扑闪扑闪,显得天真又单纯。
  “七儿,他们都说你失忆了。”
  秋姜的心,格了一下。
  “如果你失忆的话,恐怕我就不得不杀了你了。我不能带一个危险人物回组织,你知道的。”
  秋姜没有做声。
  “那么,现在告诉我,我是谁。”
  秋姜静静地看着他,还是不说话。
  “我数三下,如果你不回答,那就只能说对不起了。”男子说着,将长长的竹筒伸过来,抵在了她的脖子上,“三……”
  秋姜看着他扑闪扑闪的、宛如孩子般的眼瞳。
  “二。”
  秋姜看着他消瘦的、黝黑的手指。
  “唔……还不说?那只好……得罪了。”伴随着最后一个字,竹筒刺了过来。
  秋姜没有动。
  呲呲几声,她身上原本捆得死死的牛皮绳索断了。
  青漆竹筒带着优美的弧度,旋转着回到男子手中。男子顺势站了起来,一边咳嗽,一边以竹筒点地蹒跚地往门那边走。
  “接下去我要带你回如意门。这一路上都不会太平。我们会遇到很多人。有些人,会杀你;而有些人,会帮你。”
  “谁要杀我?”
  “那些认为你背叛了组织的人。”
  “那谁要帮我?”
  男子咯咯一笑:“比如说——我。”
  他在说第一个字的时候,还是那个难听的声音,而等到说最后一个字时,声音就变了,变得有点脆又有点腻,还有那么一点点猥琐。
  这是非常特别的一个声音。
  也是秋姜很熟悉的一个声音。
  秋姜的脸色顿时变了。
  “颐……非?”
  男子回身,冲她眨了眨眼睛。
  秋姜大惊——真的是他?!!她的手脚已得自由,当即飞身过去近距离观察。
  易容之术,一直以神秘闻名于世,但事实上,一个人并不能真正地易容成另一个人,人皮面具什么的都是传说夸大,不过,想要看起来比较相像,却是可以借助化妆和道具实现的。
  此刻的颐非,粘粗了眉毛,涂黄了脸,加厚了嘴唇,仅是在五官上做了些许调整,便看起来跟原来有了很大的不同。再加上他换了衣服,驼着背,总是低头,不仔细看,还真认不出这个有着垂死老头般佝偻身形的人,就是风华正茂的颐非。
  “怎么会是你?”秋姜想不明白。
  “其实你并不认得我——这个我,对不对?”颐非扬袖,展示了一下自己的这身新装束。
  秋姜的目光停留在他手中的青漆竹筒上。
  颐非将竹筒的把手那端倒递给她,上面赫然刻着一个琉字。
  秋姜惊道:“三宝琉璃?”
  颐非一笑:“是啊,想不到吧。此地的伙夫,竟是你的三哥。”
  秋姜沉下脸,冷冷道:“我没有哥哥。”
  “那换个说法,你曾经的同伙?”
  秋姜咬住下唇,冷冷看着颐非,道:“堂堂三皇子,只会耍嘴皮子,欺负一个弱女子么?”
  “弱女子?在哪里?”颐非东张西望中。
  秋姜终于有些怒了:“我没有时间跟你扯嘴皮子,如果你不能好好说话,那我去找能跟我好好说话的人。”
  她伸手推门,门不开,再一扯,整扇门都掉了下来,露出后面的墙。
  颐非噗嗤一笑,她这才想起这门是假的。明明刚才都发现了的端倪,却因为生气而忘记了。秋姜不由自主地想:情绪果然影响判断,此大忌,下次一定要注意才行。尤其是,这一路上,注定风雨多事,一步错,步步错。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事实上我们必须要抓紧时间了。”颐非将手伸给秋姜,“走,边走边说。”
  秋姜将信将疑地握住他的手,从那手上立刻传来一股巨力,将她整个人往上拔升,却原来是颐非飞身跳起,拉着她一起从屋顶的洞口跳了出去。
  屋顶外,枝繁叶茂爬满花藤。因此,从屋里虽然能看到出来的洞口,但从外面,洞口被藤蔓树叶挡住,不容易发现。
  而等秋姜跳出来后,就知道为什么颐非会把她关在这间屋子里了。因为外面就是客栈的阁楼,阁楼东南西北联在一起,形成一个回字,正好将这间屋子死死围在了中间,又因为屋子四面都是墙,唯一的出入口在屋顶上的缘故,人在阁楼间行走,只当是普通墙壁经过了,不会知道里面另有乾坤。
  不得不说,这样的隐蔽设计既简单又巧妙。
  颐非带着秋姜滑下屋顶,跳进东边的阁楼走廊,再经由走廊直接下楼,抵达客栈后院马房。他们的马,就拴在里面。
  颐非示意秋姜牵上自己的马,但却没有骑上去,而是走到院子的另一侧,那里有一大片空地,停放着好几辆马车,颐非挑了最气派的一辆,将原有的马匹解开,把自己的马换上去。
  秋姜有样学样,跟着照做。
  换好马后,颐非在原本属于他的那匹马上重重一拍,马儿吃疼,立刻拉着新套上的马车冲了出去。
  不一会儿,远处的大堂方向便响起了一片惊呼声——
  “啊,张兄,那不是你的马车吗?”
  “混蛋!给我停下啊!来人,快去追老子的马车——”
  一群人冲出大堂追逐马车而去。颐非趁机示意秋姜赶紧上马,两人调转马头从后门离开。
  新换的马儿极是神骏,快如闪电,一眨眼间,便已远离了客栈。
  颐非吃吃笑了起来:“果然车好,马也好。这两匹马,可比之前薛小吝啬给我的那两匹好太多了!”
  秋姜无语,原来他刚才折腾那么一出,是为了换马。
  “而且,没了那两匹马,追着蹄印跟踪我们的人,线索就断了。”
  秋姜忍不住问道:“薛相在那两匹马蹄上做了记号?”
  “不知道。”颐非咧嘴一笑,“但小心点总没错。”
  虽然他表现得满不在乎,秋姜却觉得他其实很在意。颐非很在意薛采。确实,如果薛采是敌非友的话,那一切就太可怕了。
  但现在下结论还为时过早。秋姜决定先不考虑薛采的真实意图。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颐非又为什么会变成三儿,这才是目前最需要弄清楚的事情。
  “昨晚我睡着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你先回答我——你故意挑衅厨三刀,目的何在?”
  秋姜没有隐瞒,回答得很快:“为了让人知道我在这里。”
  “哦?”
  “如果真如你所说,怜怜和东儿他们是被如意门的人所杀,而那个人正在四处找我的话,那么,当他听说有个能把鲈鱼横切一百刀的姑娘时,就会知道是我。我要诱他出来……”
  颐非替她接了下去:“然后杀了他替那几个婢女报仇?”
  秋姜没回应,她只是望着前方,眼神悠远而深邃。这令她看起来有一种坚毅之美。颐非忽然发现,这个女人纵然不算美女,但只要她愿意,就能轻易地让人为她着迷。
  当年的风小雅,是不是就是被她不经意间散发处的风华所惑,一时情动娶了她呢?
  她到底是不是如意门的七儿?她的失忆是真的,还是假的?
  这些问题都像此刻前方的山峦一样,看似清晰明白,却又遥不可及。不知还要探寻多久,才能抵达真相。
  颐非眼底起了一系列的变化,他将目光从秋姜身上收回,缓缓道:“那家客栈是如意门的据点之一。”
  “你怎么知道?”
  “我当年跟他们做过交易。他们负责送我安全抵达璧国帝都,而我许诺了一些东西给如意夫人。”颐非说完笑了笑,笑容里却有很沧桑的味道,看的秋姜心中一悸。
  他……也是如意门的主顾?
  “当年他们与我碰头的最后一个地方,就是那家客栈,与我碰头之人,就是三儿。”颐非指了指青漆竹筒。
  “当年是去年?”
  “是。”
  “你见到了三儿?”
  “是。因为我许诺的东西很贵重,贵重到他不得不亲自来取。”
  “所以那个时候起你就知道这家客栈有问题。”
  “是。但当时他们与我并无利害关系,相反还算是有恩于我,所以,我没有必要揭发。”
  秋姜盯着他:“那么现在呢?”
  颐非忽然笑了,笑得神秘而诡异:“现在我可是如意门的老三,更要为组织尽点力。比如说——”
  “带着我回去。”
  秋姜已经明白了。
  其实想想也应该知道,如意门既然是那么出类拔萃的细作组织,又地处程国,身为程国三皇子的颐非怎么会不知道呢。他不但知道,还一早就跟他们有所往来,因此知道一些外人所不知悉的细节。
  比如三儿的长相;比如那家客栈的密室;再比如……昨夜在她所不清醒的情况下所发生的一场布局。
  “昨天我故意带你住进这家客栈,他们第一时间就发现了你,当晚你一进房间,外面就起码埋伏了十个人等着破门抓你。但他们迟迟没有行动,我很奇怪,伺机混进了他们的队伍,这才知道此地主事的三儿不在,底下的人不敢轻举妄动。”
  “于是你抢先一步杀了真正的三儿,假扮他出现?”
  “没错。”
  秋姜仔细打量颐非。
  颐非扬眉:“怎么?”
  “我竟不知你还懂得易容。”
  “要想假扮别人,是不太容易,但要假扮三儿,却不难。”颐非笑了笑,“你可知道为什么?”
  秋姜想了想:“因为他的体型跟你差不多?”
  “唔,这的确是很关键的一个原因。”
  “因为他当时待在那个光线黯淡、水汽蒸腾的厨房里?”
  “唔,这也是原因之一。但最重要的你还是没说。”
  秋姜望着他,从他花白的头发看到他蜡黄的皮肤,再看到他有点泛绿的瞳仁,啊了一声。
  颐非的手在眼前轻轻一抹,原本绿色的眼瞳便又恢复了原来的黑色。
  秋姜咦了一声:“这是什么?”
  “你不知道?”颐非笑了,朝她伸出手,手心中赫然躺着两片薄薄的绿晶薄片,“这是用五色稀铁提炼出来的五色足缤,这一款叫绿软,比水晶透,比丝绢软。”
  秋姜接了过来,仔细辨认,脑海中像有什么一闪而过,但等到要去捕捉时,就又消失了。
  “不知为何,觉得很熟悉。”
  “你是应该熟悉,因为这是你搞来的。”
  “什么?”
  “你,哦不,七儿姑娘,曾经假扮南沿谢家的大小姐——谢柳,为的就是得到谢家独有的稀铁冶炼配方。皇天不负有心人,你认谢缤当了足足五年的爹,总算取得了他的信任,把这配方传给了你。”颐非说着,将绿软收回,又戴回了眼睛里,他的瞳仁,就再次变成了浅绿色。
  但比这种变化更令人震惊的,则是他说的话。秋姜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手,谢柳?足缤?配方?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正是因为有了这个,我才有恃无恐地冒充三儿。”
  秋姜心想:恐怕是颐非一开始就知道会途径这家客栈,想好了要对付三儿,所以才连这么稀罕的玩意都给准备好了吧。
  “可惜啊,这玩意不能近看,一看就穿帮。所以刚才红玉在时,我都不敢抬头。”
  秋姜衲衲道:“红玉?是之前……说要杀了我为五儿报仇的那个女人吗?”
  “嗯。”
  “她是老几?”
  “她没有排名。如意门内按照能力分为七宝,金门留在本营护卫安全,银门外出执行普通任务。这两派人数最多。真正的核心弟子在剩余五宝,人数较少。琉璃负责暗哨接应;颇梨负责卧底暗杀;砗磲负责监视同门,赤珠执掌青楼歌坊;而玛瑙……是作为未来的接班人培养的。”
  秋姜的瞳孔在收缩。
  “五宝中最顶尖的那个人才有排名。红玉是砗磲门老大五儿的婢女,也是五儿的情人。而你杀了五儿。”
  “我杀了他?”秋姜努力回想,却什么都想不起来。
  颐非看着她,目光闪烁不定,似在探究,又似只是欣赏:“你可是个十足的人才啊。因为四年前的正月初一,你狂性大发,突然杀了二儿、五儿和六儿。也就是说,如意七宝,一口气被你干掉了三个。”
  秋姜的心沉了下去——
  四年前的正月初一……
  也就是她被风小雅送上山之前。
  那时候,她本是风小雅的宠妾,却突然被抛弃,送到山庄自生自灭。
  那时候,她是如意门的七儿,却杀了自己的三个同伙。
  那时候……
  究竟发生了什么?
  那个谢柳,又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