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淮舟跟着沈萧进医院大门时,脚步像被地上的磁砖吸住了似的,下意识就慢了半拍。
消毒水的味道顺着门缝、窗缝往鼻腔里钻,那股清冽又带着点刺感的气息像张无形的网,缠得他胸口发闷。他攥了攥浅蓝棉T的袖口,把半张脸都埋进衣领里——布料蹭着脸颊,软乎乎的,还沾着点夏惜淮身上的小青柠香,那点熟悉的暖意漫上来,才勉强把心头那阵发慌压了下去。
“怎么慢腾腾的?脚灌铅啦?”沈萧回头拉他,指尖碰着他的手腕,指腹摩挲了下他冰凉的皮肤,“张医生早等着了,别让老人家等急了,啊?”
他含糊地“嗯”了一声,低着头跟着往里走。走廊里的白光灯亮得晃眼,灯管在天花板上嗡嗡地响,穿白大褂的医生、护士来来往往,脚步声落在光滑的地板上,空落落的,像敲在鼓面上,一下下往耳朵里钻。
有个护士推着治疗车从旁边过,金属托盘上摆着几排针管,针尖在灯光下闪了下冷光,沈淮舟浑身一僵,猛地往沈萧身后缩了缩,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掐出几道弯月牙。
他讨厌打针,也讨厌医院。
“不怕啊,乖。”沈萧立刻察觉到了,反手拍了拍他的背,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来,“跟你说了的,今天不打针,就跟张医生说说话,查查情况就走,很快的。”
他知道不打针,可就是怕。医院这地方太安静了,白墙白床白大褂,连空气都带着股化不开的冷意,总让他想起从前被绑在小黑屋里的日子——也是这样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地撞着胸腔,跳得又快又慌,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似的。
诊室门虚掩着,沈萧抬手敲了敲,里面立刻传来张医生温吞的声音:“进来吧。”
张医生是个头发半白的老太太,总戴副细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笑起来弯弯的,看着格外温和。见他们进来,她放下手里的钢笔,往椅背上靠了靠,笑了笑:“淮舟来了?快坐。”
沈淮舟挨着椅子边坐下,背挺得像根绷紧的弦,手还攥着袖口不放,指节都有点发白。张医生起身倒了杯温水递过来,杯壁温温的,刚好暖手。她把水杯塞到沈淮舟手里,目光落在他脸上,慢慢问:“这半年睡得怎么样?晚上能睡够时间吗?”
“还行。”他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眼睛盯着杯底的水纹,“大多时候能睡。”
“大多时候?”张医生拿起桌上的本子,钢笔尖在纸上顿了顿,沙沙地写了几个字,“那就是有时候不行?哪几天没睡好啊?”
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蹭着杯壁。杯壁是凉的,那点凉意顺着指尖往上爬,凉得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点——一个月前下暴雨的那晚,窗外的雨砸在玻璃上,噼里啪啦响,他缩在被子里,把自己裹得像个粽子,眼睛却睁得圆圆的,直勾勾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黑的,只有小黑屋的画面在眼前闪来闪去:坏人狰狞的脸、粗糙的麻绳勒着胳膊的疼,还有……地上那摊刺目的血。
“就……就一个月下大雨那晚。”他含糊地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吵得睡不着。”
张医生抬眼看他,眼镜片后的目光软和,却看得透亮:“光是吵吗?有没有想起别的?”
沈淮舟捏着杯子的手猛地紧了紧,指节泛出青白。今天早上夏惜淮碰他后腰那道疤时,那些画面也跟疯了似的窜出来——冰冷的水泥地硌得骨头疼,粗糙的绳子磨破了手腕,还有坏人掐着他脖子,恶狠狠地说“不听话就弄死你”,窒息的疼让他喘不过气。
他没说话,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眼睫垂着,把眼底的慌乱藏了起来。
旁边的沈萧叹了口气,接过话茬:“张医生,不瞒您说,第二天我回来的时候,我看见他无精打采的,他对我说,他又想起那些事,都让我心慌。”
张医生“哦”了一声,笔尖在纸上顿了顿,墨水晕开个小点儿,她又抬眼问沈淮舟:“除了睡不着,有没有再看见……那些画面?”
“没有。”他答得快,像怕被人戳穿什么似的,却始终不敢抬头看张医生。其实有,就今天早上那些画面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只是他不想说。说了沈萧要担心,说了……好像那些烂事就真的没过去,像根刺,永远扎在肉里。
“真没有?”张医生往前倾了倾身,声音放轻了些,像哄小孩似的,“淮舟,跟医生说实话。看见也不怕,咱慢慢调,啊?”
他咬着唇,唇瓣被牙齿硌得发白,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像泄了气的皮球似的,小声补了句:“就……就今天闪过一点点,不多的。”
“闪过的时候难受吗?”
“嗯。”他用力点头,指尖抠着杯壁上的水渍,把光滑的玻璃抠出几道印子,“心慌,想躲,就想找个地方钻进去。”
“那平时呢?”张医生又问,手里的笔在本子上悬着,“白天上课、跟人说话,会不会突然走神?有没有觉得有人跟着你?”
“没有。”这次他答得肯定,声音也亮了点,“白天挺好的,上课能听进去,跟同学也能说话。”
是真的挺好的。有夏惜淮在呢,上课他要是走神,夏惜淮会偷偷递过来张写着“别走神,老师看你呢”的小纸条;下课会拉着他去操场转两圈,踢踢石子儿;晚上放学,会陪他在路灯下走一段,踩着两人的影子说些废话。夏惜淮在身边时,那些画面就像见了太阳的雪,缩缩巴巴地不敢出来,没一会儿就化得没影了。
张医生问了快二十分钟,从吃饭香不香问到上课听不听得懂,连他最近有没有好好吃维生素都问到了。沈淮舟一一答了,大多时候是“还好”“还行”,只有说到“最近没再吃安眠药”时,眼睛亮了亮,声音也扬了点。
“药停了?”张医生抬眼看他,眼里带着点惊讶。
“嗯。”他用力点头,嘴角悄悄往上翘了点,“不用吃也能睡了,沾着枕头就能睡着。”
张医生笑了笑,合上本子往桌上一放,转头跟沈萧说:“看着情况恢复挺好的。”
沈萧一直悬着的心“咚”地落了地,往前凑了凑,眼睛里都带了笑:“真的?那就好,那就好,可把我担心坏了。”
“幻觉没再频繁出现,能睡踏实,这就是好兆头。”张医生推了推眼镜,声音缓悠悠的,“就是淮舟这性子还是敏,一点动静就容易往心里去,比如下暴雨那事,换旁人可能就觉得‘雨大吵得慌’,他就容易往别处想。”
她顿了顿,看向沈萧,语气认真了些:“往后还是要多注意着点,只要不让他接触相关的物品,别让他往那方面想,让他慢慢忘掉这些,应该就行。平时多让他跟人待着,别一个人闷着,多出去走走,晒晒太阳,比啥药都强。”
“哎哎,我知道。”沈萧赶紧应着,点头跟捣蒜似的,“他现在都喜欢跟人出去玩了,昨天晚上还去参加了什么生日会……”
“那就好,药也别吃了。”张医生又说,“是药三分毒,他现在这情况,靠自己调节就行。要是再出现睡不着的情况,先别急着吃药,给我打个电话,咱再看。”
“好,听您的。”沈萧笑得眉眼都弯了。
沈淮舟坐在旁边没说话,只觉得手心的汗慢慢干了,黏糊糊的不适感散了,心里松快了不少。医生说“恢复挺好”,那就是真的在变好,像春天下的雪似的,一点点化了,就快没了。
“那今天就这样?”沈萧站起来,拉了拉沈淮舟的胳膊,“谢谢张医生啊,又麻烦您了。”
“不客气。”张医生也站起来,又看了沈淮舟一眼,笑了笑,“淮舟,下次来别这么紧张,啊?你看你,手都攥红了。”
沈淮舟这才发现自己还死死攥着袖口,指尖印着几道红痕,连布料都被捏得皱巴巴的。他不自然地松了手,往沈萧身后躲了躲,像只受惊的小兔子,小声说了句“谢谢医生”。
跟着沈萧往外走时,他脚步轻快了些,像卸了千斤重担。走廊里的消毒水味好像没那么浓了,白光灯也不那么晃眼了,连脚步声都觉得轻快了。快到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