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的母亲病了。
消息传来时,林晚正在给院子里的向日葵换土。南方的春天来得早,墙角的嫩芽已经蹿到半人高,嫩黄的花瓣怯生生地朝着太阳,像一群好奇的孩子。
“是急性心梗,”陈默的声音带着疲惫,透过电话听筒传来,“我订了明天的票,回去看看。”
“我跟你一起去。”林晚擦了擦手上的泥,“安安怎么办?”
“托张阿姨照看几天,她很乐意。”陈默顿了顿,“晚晚,可能要辛苦你了。”
“说什么呢。”林晚笑了笑,“我们是一家人。”
挂了电话,她看着阳光下的向日葵,突然想起沈知言法律咨询室墙上的匾额——“浪子回头金不换”。周明轩的字歪歪扭扭,却透着股执拗的认真。这几年,那间小小的咨询室帮了不少人,有刑满释放找不到工作的,有被拖欠工资的农民工,甚至还有像苏晴当年那样,被家人逼迫的姑娘。
沈知言很少再提起过去,只是偶尔在林晚去送点心时,会聊几句法律条文。他瘦了些,眉宇间的沉郁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和的坚定。有次林晚问他,会不会觉得辛苦。
“比在监狱里抄法条轻松多了。”他笑着说,眼里有光,“能帮到人,挺好的。”
林晚把换下来的旧土装进袋子,准备明天带去乡下给陈默母亲的菜园当肥料。她想起老太太去年来小城住了半个月,每天早上都要去菜园侍弄那些青菜,说“自己种的吃着香”。
第二天一早,林晚和陈默提着行李去车站。刚走到巷口,就看到沈知言站在公交站牌下,手里拎着个布包,像是在等车。
“要出门?”林晚打招呼。
“嗯,去邻市培训。”沈知言晃了晃手里的文件袋,“新出的社区矫正条例,得去学学。”他看向陈默,“这是……要回老家?”
“我妈病了,回去看看。”陈默说。
沈知言的表情凝重了些:“严重吗?需要帮忙就说一声。”
“没事,老毛病了。”陈默笑了笑,“走了。”
车子启动时,林晚回头看了一眼,沈知言还站在站牌下,朝着他们挥手。阳光落在他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像一幅安静的画。
陈默的老家还是老样子,青瓦白墙的房子依偎在山脚下,门前的小溪潺潺流淌,岸边的垂柳绿得发亮。老太太躺在里屋的床上,脸色苍白,看到陈默,眼睛亮了亮,却没力气说话。
“医生说要静养,不能激动。”邻居张婶端着熬好的粥进来,“你们来了就好,老太太昨天还念叨呢。”
林晚接过粥,坐在床边,一勺一勺地喂给老太太。她的手很轻,动作温柔,老太太含着粥,眼泪突然掉了下来。
“好孩子……”她拉着林晚的手,枯瘦的手指微微发颤,“委屈你了……跟着陈默,没享过什么福……”
“妈,说什么呢。”陈默蹲在床边,握住母亲的另一只手,“晚晚跟我在一起,很幸福。”
林晚笑了笑:“阿姨,您好好养病,等好了,我带您去小城住,院子里种满您喜欢的青菜。”
老太太点了点头,眼里的泪掉得更凶了。
接下来的几天,林晚负责照顾老太太,陈默跑前跑后地联系医生、抓药。乡下的日子很慢,清晨被鸡叫声吵醒,傍晚看夕阳染红山头,夜里听着虫鸣入睡。林晚每天给老太太擦身、喂饭、读报纸,老太太的精神渐渐好了起来,能下地走几步了。
这天傍晚,林晚陪老太太在院子里晒太阳,看到远处的田埂上有个熟悉的身影。那人背着个帆布包,正朝着这边走来,走近了才看清,是沈知言。
“你怎么来了?”林晚惊讶地站起来。
“培训结束,顺道过来看看。”沈知言晃了晃手里的包,“带了点城里的药,听说阿姨心脏不好,或许能用得上。”
老太太眯着眼睛看他:“这是……?”
“是我们的朋友,沈知言。”林晚扶着老太太,“他懂法律,人很好。”
沈知言笑了笑,把药递给陈默:“这是进口的救心丸,比普通的起效快,您收着。”
陈默接过药,说了声“谢谢”。
老太太拉着沈知言的手,问长问短。沈知言耐心地回答,说起自己在咨询室帮过的人,说起周明轩的修车铺又招了两个徒弟,说起苏晴的小儿子会走路了。老太太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点头:“好,好,都是好孩子。”
晚饭时,沈知言留下来吃饭。陈默炒了几个家常菜,都是乡下的新鲜菜蔬,沈知言吃得很香,说“比城里的饭店好吃”。
“你也老大不小了,该找个姑娘成个家了。”老太太看着沈知言,“我认识个邻村的姑娘,人老实,会过日子,要不要见见?”
沈知言的脸有点红,挠了挠头:“阿姨,我现在还不想找,想先把咨询室办好。”
“傻孩子,事业重要,家也重要啊。”老太太叹了口气,“一个人过日子,多孤单。”
林晚看了沈知言一眼,他正低头扒饭,耳根红红的。她突然想起苏晴说过,前阵子有个在咨询室帮忙的志愿者,是个刚毕业的大学生,总爱找沈知言问问题,眼睛里的光藏不住。
“阿姨,沈律师有人喜欢呢。”林晚笑着说,“就是他自己不开窍。”
沈知言的脸更红了,瞪了林晚一眼,却没生气。陈默在旁边笑,老太太也笑,院子里的气氛暖融融的。
夜里,林晚和陈默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看星星。乡下的星星特别亮,像撒在黑丝绒上的碎钻。
“你说,沈知言会接受那个姑娘吗?”林晚靠在陈默肩上。
“不好说。”陈默握住她的手,“但他心里的结,应该是解开了。”
林晚想起沈知言傍晚时的样子,说起那些被他帮助过的人时,眼里的光比星星还亮。她突然觉得,两世的纠缠,或许从来都不是为了谁报复谁,而是为了让他们在跌跌撞撞中,终于看清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老太太的身体渐渐好转,林晚和陈默准备回小城了。临走前,沈知言也收拾好行李,说要跟他们一起走,“咨询室还有事等着处理”。
车子驶出村子时,老太太站在门口挥手,直到再也看不见。林晚回头望着那片青瓦白墙,心里暖暖的。
回到小城,张阿姨把安安送了回来。小家伙扑进林晚怀里,抱着她的脖子撒娇:“妈妈,我好想你。”
“妈妈也想你。”林晚亲了亲他的额头,“张奶奶有没有给你做好吃的?”
“有!张奶奶做的糖糕最好吃!”安安的小脸上沾着点糖渍,像只偷吃的小猫。
日子又回到了从前的轨道。林晚继续在图书馆上班,陈默在医院忙碌,安安上了幼儿园中班,每天回来都要讲幼儿园的趣事。
沈知言的咨询室来了个新面孔,就是那个苏晴提起过的大学生志愿者,叫晓冉。姑娘扎着马尾辫,眼睛圆圆的,总是跟在沈知言身后,“沈律师”长“沈律师”短地叫着,声音甜得像蜜。
“沈律师,这个案子我有点看不懂。”晓冉拿着卷宗,凑到沈知言身边。
沈知言低头给她讲解,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人身上,像一幅温馨的画。周明轩路过咨询室,看到这一幕,笑着对林晚说:“看来咱们沈大律师,要脱单了。”
林晚笑了笑:“挺好的。”
苏晴的小儿子满周岁时,她带着全家来小城请客。饭店包间里挤满了人,安安和念念追着跑,沈知言和晓冉坐在角落,小声地说着什么,晓冉笑得脸颊通红。周明轩举着酒杯,跟陈默碰了一下:“敬我们的新生活!”
“敬新生活!”
酒杯碰撞的声音清脆响亮,像在为这段跨越两世的缘分,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
林晚看着眼前的一切,突然想起上一世临死前的那个夜晚。冰冷的风,破碎的玻璃,还有苏晴和周明轩狰狞的脸。那时的她,一定想不到,两世之后,他们会坐在一起,笑着举杯,像一家人一样。
或许这就是生活的奇妙之处。它会给你最深的伤害,也会给你最暖的救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