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落在桑兜兜耳边,让她快要起鸡皮疙瘩。
  凌霄从未用这样温柔的语气提起过燕泽,面前的人模仿了凌霄的声音,却没能模仿他的性格。
  她使劲挣了挣手,想要摆脱对方,没料到对方早有防备,与她相扣的左手反倒抓得更紧。
  “……”
  雾里传来分辨不出男女的呓语声。
  “你到底是谁!”桑兜兜大声叫道,着急地想用牙咬二人相牵的手:“你把商溪和师兄怎么了!”
  雾气中那人身形似有变幻,由劲瘦挺拔的少年身形逐渐抽条,变得清瘦飘忽。
  一只纤细的手轻柔而强硬地卡住桑兜兜的下颚,让她没有办法再咬下去,桑兜兜的脸上传来传来一阵细碎的痒意,是那人的发尾轻轻扫过。
  有头发,是人类!
  桑兜兜停止了挣扎,动了动鼻尖。
  奇怪,这个人类没有味道。
  什么味道都没有。
  “你是谁呀?”她在那人手中转了转头,艰难地看向对方的脸。
  抓住她的人……看起来姑且是人吧。散落着一头银白的发,头顶却有像是枝干一样的东西延伸出去,桑兜兜很想看清对方长什么样子,祂的脸上却戴着面具。
  那面具是一张白色的美人面,眼睛狭长如弯月,除此之外没有其他的五官和装饰,面具边缘微微破损,攀爬着几道裂隙。
  “——你是谁呀?”
  那人学着桑兜兜的问法说道。
  却并没有模仿桑兜兜的声音,而是用了一个桑兜兜不曾听过的声音,有些青涩,又很轻柔,像年岁不大的少年。
  挺好听的。
  “我是桑兜兜。”桑兜兜老实答道。
  按理说,桑兜兜自我介绍完,对方就该介绍自己了,但那人不按常理出牌。
  祂慢慢俯下身来,桑兜兜这才发现这人好高好高,比师父还要高,那张面具贴到离她不过半尺的距离,弯月形的眼睛与她对视。
  明明看不见对方真正的眼睛,桑兜兜还是有一种仿佛被看穿的感觉。
  “你是谁呀?”她小声又问了一遍,眼睛四处瞟瞟,心虚地抠抠手指。
  奇怪,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心虚什么。
  突然想起来了不见的商溪和师兄,她又挣扎起来,伸手去掰对方卡住自己的手,被对方轻易制止住。
  “不对。”
  随着这句笃定的话语落下,带着凉意的拇指探进了她的口腔,在犬齿上轻轻摩擦。
  被迫含着对方的手指,桑兜兜觉得牙齿痒痒的,又怕闭上嘴会咬到对方,一时僵住:
  “吮莫…唔对?”
  “你不是桑兜兜。”像是终于确定了什么,祂把手拿出来,也不再卡着桑兜兜的下巴。
  桑兜兜一获得自由就跳到一边去,悄悄擦了擦嘴角的口水。
  “我就是桑兜兜。”
  “不对。”
  “我就是!”
  “不对。”
  任凭桑兜兜怎么据理力争,那人就是不肯承认桑兜兜是桑兜兜。
  桑兜兜鼓了鼓脸颊:“好吧好吧,那我不是桑兜兜,你知不知道商溪他们去哪里了?”
  祂慢慢直起身去,一言不发地转身往前走。
  奇异的是,祂走过的地方,雾气不再聚拢,是以桑兜兜能够清晰地看见,祂走出几步后,见她没有跟上去,又停下来等她。
  “你是……要带我去找他们吗?”
  没有回应。
  桑兜兜想了想,还是一咬牙跟了上去。
  “小万小万。”她抱着罗盘小声念叨:“一会儿要是出事了,你就自己飞出去,不用管我。”
  万象罗盘不说话,盘面的指针胡乱转了几圈,没能定下方向。
  桑兜兜心中更没底了。可是想着不见踪影的商溪和可能同样遭遇不测的师兄,她还是硬着头皮跟着面具人往前走。
  走在身后,她才看清楚此人的全貌。
  祂穿着一身白袍,袖袍宽大轻盈,看不出是什么材质,几乎与浓雾融为一体,衬得祂身形越发清瘦。头上的也不是什么枯枝,而是两枝鹿角。
  桑兜兜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两枝鹿角看了许久。
  “你是妖吗?”她追上去,和人并肩而行,试图套近乎:“好巧哦,我也是妖。”
  她指了指自己头上特意放出来的毛绒耳朵:“我是犬妖,不是狼妖哦,不吃鹿的。”
  原本以为对方不会理她,却没想到祂轻轻转过头,那双笑眼看着她,语气却毫无起伏:
  “我吃。”
  “……什么?”
  “鹿,我吃。”
  “哦哦,那……”
  “狼,犬,我吃。活着的,我吃。”
  这下轮到桑兜兜沉默了。
  她装作若无其事地跟着人身边走了几步,最终还是忍不住停下来,问道:
  “你会吃掉我吗?”
  其实她更想问祂带着她去哪里,但直觉对方不会回答。
  那人停下来,缓缓摇了摇头。
  桑兜兜这才放下心来。
  “我们还要走多久呀?”
  祂侧身站着,伸手向前指去。
  前面的雾气翻涌着着尽数散开,露出一个巨大的湖面,湖面水汽蒸腾,波光粼粼,湖心有一座小岛,正是祂伸手所指的方向。
  “我们要上岛?”桑兜兜愣了一下,连忙摆手:“可是这里没有船,我不太想游泳……而且我还要找我的朋友……”
  面具人不理会她的话,白袍已经踱至湖中,桑兜兜惊讶地发现他竟然稳稳地停在了水面,不曾下沉,连袍角都轻盈如故。
  “你好厉害。”她真心实意地夸赞道,转身就想带着万象罗盘离开,身后的雾气突然合拢过来,化作一只有力的手将她往前一推。
  “喂!干什么!”
  她狼狈地向前踉跄几步,以为自己要栽进湖水中,却发现自己也和面具人一样站在了水面。
  脚下的湖水还映射着波光,然而那波光一动不动,仿佛一面凝固的镜子,又好像湖面上的时间被暂停在了某一瞬间。
  “……我也好厉害。”
  她怔怔地说道。
  面具人向前走去,雾气还打算推她一把,桑兜兜回头做了个留步的手势:“我自己走,不要推我啦。”
  她跟着祂慢慢步入湖中心,离得近了才发现湖中央其实并不是什么小岛。
  而是数不清的尸骸堆积而成的尸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