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星悦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她觉得自己似乎听到了一句梦话。
“当年她生你的时候,确实难产,但没有死。”林鹤年的声音有些沙哑,“只是她,她那时候身体不好,精神也不好,你爸爸又做了对不起她的事。她没办法带着你,就……”
他顿了顿。
“就和你爸爸离婚,离开南城了。”
林星悦一动不动的坐着,总感觉是什么天方夜谭。
妈妈这个词,对她来讲太遥远,也太陌生了。
小时候,她曾为此自卑过。
为什么别人都有妈妈,就她没有?
她也想有妈妈来接她放学,也想在妈妈的怀里撒娇。
后来长大一点,懂事了,就不再追问。
有爸爸,有爷爷,有奶奶的疼爱,她也觉得很幸福。
可现在,爷爷忽然告诉她,妈妈还活着。
“她……”林星悦的声音有些发紧发涩,“她现在在哪儿?”
林鹤年目光有些复杂。
“你出国之后,她来找过我们,想给我们一笔钱,让我们转给你,不过我和你奶奶没收。”
林星悦低着头一直沉默,不知道该说什么。
一个在她生命中缺失了二十二年的人,忽然被告知还活着。
这种冲击,让她一时难以消化。
许是林鹤年回国后,把事情告诉了黄琼仪。
那一天,林星悦上完课回来,看见了在公寓楼下徘徊不前的黄琼仪。
对视那一刻,黄琼仪的眼眶就红了。
“央央。”她轻声唤道。
林星悦站在那里怔忡地望着她。
这是她第三次见黄琼仪。
第一次是在都柏林的晚宴上,那时候她还不知道,这位优雅的夫人,就是自己的母亲。
她叫了她一声“程太太”。
“您怎么来了?”她问,声音很平淡。
黄琼仪的眼眶更红了,她忍着泪说:“我来看看你,可以上去坐坐吗?”
林星悦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公寓很小,黄琼仪进去看见林星悦那间逼仄的房间,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你就住这里?”她问。
林星悦“嗯”了一声,给她倒了杯水。
黄琼仪接过水杯,看着女儿。
“央央,”她的嗓音有些发颤,“我知道,这些年是我对不起你。我没有尽到一个母亲的责任,让你从小没有妈妈……”
“程夫人。”林星悦打断她。
那一声“程夫人”,像一把刀,扎进黄琼仪心里。
林星悦目光平静地看着她:“我知道这不全是您的错。
“可有些事情,不是知道就能接受的。您对我来说,太陌生了。”
黄琼仪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我知道。”她哽咽道,“我知道。我不求你马上接受我,但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让我慢慢弥补,好不好?”
林星悦看着她满脸的泪,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松动。
可她还是没有点头。
“我想一个人静一静。”她说。
黄琼仪点点头,站起身。
“那我先走了。”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让林星悦没想到的是,接下来的日子,黄琼仪每天都来。
她帮林星悦收拾屋子,做饭,照顾她的起居。
林星悦不管她。
她在房间看书,写论文,黄琼仪在外面做什么,她都不闻不问。
做好饭,黄琼仪会敲敲她的门,告诉她出来吃饭,然后就走了。
有时候林星悦出来,看见桌上摆着热腾腾的饭菜,都是她爱吃的。
她不知道黄琼仪怎么知道她爱吃什么。
可她还是一个人默默地吃了。
这样过了大半个月。
有一天晚上,黄琼仪做好饭,正要走,外面忽然下起了倾盆大雨。
林星悦从房间出来,看见她站在门口,望着外面的雨犯愁。
“这么大的雨,怎么走?”她开口。
黄琼仪回过头,有些意外。
林星悦走到桌边坐下,拿起筷子。
“菜做这么多,我一个人哪里吃得完。”她说,“一起吃了再走吧。”
黄琼仪愣了愣,随后惊喜地应了声“好,好!”
那是她们母女俩第一次,坐在一起吃的第一顿晚饭。
那天之后,她们的关系似乎有些松动。
有一日林星悦去书店买书,在文学区的架子上,看见了黄琼仪写的《她与她的海》。
鬼使神差的,她把这本书买了下来。
回到公寓,她把书放在桌上,盯着封面发呆。
直到半夜,她才翻开第一页。
她花了整整一个晚上,把这本书读完了。
窗外泛起鱼肚白的时候,林星悦伏在桌上,抽泣不已,只觉得心里像堵塞了一大块吸饱水的海绵,酸涩胀痛。
书里的女主人公,在婚姻中遭受背叛,失去自我。然后艰难自救,浴火重生。
黄琼仪将一个女性的自我意识觉醒和成长的过程写得力透纸背。
其中有一段情节,写女主角如何为了女儿的抚养权据理力争,如何在法庭上声嘶力竭地争取,最后成功与女儿团圆。
林星悦看到那里的时候,眼泪把书页都打湿了。
她知道,那个女主角,就是黄琼仪自己。
那些挣扎,那些痛苦,那些绝望和重生,都是真的。
那些对女儿的爱,也是真的。
那天晚上黄琼仪如往常一样过来陪林星悦。
厨房的地板被一些水珠溅湿很滑,比客厅高一点,要下两级小台阶。
黄琼仪端着菜下台阶时不慎滑倒,伴随一声惊呼,瓷碟也在地上四分五裂,巨大的动静让林星悦从房间冲了出来。
“妈!”
她惊叫出声,冲过去蹲在黄琼仪身边。
“您摔哪儿了?伤着没有?”
黄琼仪哪里还顾得上疼,为她这一声妈妈,她欣喜若狂。
她愣愣地看着林星悦,眼眶一下子红了。
“央央,”她颤声道,“你,你刚刚叫我什么?”
林星悦愣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情急之下叫了什么。
她眼里也泛着泪花,又叫了一声:“妈妈。”
黄琼仪的眼泪夺眶而出。
“欸!”她应道,用力点着头,“好孩子,妈妈在。”
随后紧紧将林星悦抱进怀里。
母女俩哭过之后,林星悦才扶着黄琼仪进了房间,让她坐在床边,自己去找医药箱。
还好,摔下去的时候黄琼仪本能扶了一下岛台,缓冲了力道,只是手肘磕到了,有些红肿。
林星悦拿着医药箱回来,在她面前蹲下,小心翼翼地给她擦药。
“疼吗?”她问。
“不疼。”黄琼仪摇头。
怎么会不疼呢?
可再疼,也比不上此刻心里的欢喜。
林星悦很仔细地给她上药,怕她疼又不时在伤口处轻轻吹气。
黄琼仪紧紧盯着林星悦,眼神满是失而复得的惊喜和对女儿的怜爱。
一个学年很快就过去,新学期开学后,林星悦便随黄琼仪搬到了梅菲尔的富人公寓。
新公寓宽敞明亮,采光很好,黄琼仪还特意给她收拾出一间书房,书桌靠窗,窗外便是海德公园的景色。
搬进去那一日,黄琼仪还送了一只马尔济斯给林星悦。
她给这只小小的白色马尔济斯取了个名字,叫“年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