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动声色地揽住妻子的腰，对宋聿修说：“宋先生，我先去准备一下待会的上台发言，二位，先失陪了。”
他扬了扬手中的酒杯，喝下一口，这才携着妻子离去。
休息室的门一关上，黄琼仪的眼泪就落了下来。
“广礼，”她声音哽咽，眼眶红得厉害，“你看见了吗？那是我的央央，我的女儿，竟然长这么大了，出落得亭亭玉立。”
程广礼抚着她的背，一下一下，力道轻柔：“看见了，她跟你一样漂亮。”
黄琼仪伏在他肩头，呜呜咽咽地哭起来。
那些积压了十几年的情绪，像开了闸的洪水，汹涌而出。
“上一次见她，还是小学...”她声音断断续续，“这么快就长成大姑娘了。我，我真是一个失职的母亲...”
“这不怪你。”程广礼轻轻拍着她的背，眼里满是心疼，“不哭了，好吗？”
他怎么会不记得那些年。
当年，黄琼仪怀着林星悦孕晚期的时候，发现了林潍州出轨的事。
打击太大，她难产，拼了命才生下的林星悦。
她是天生的作家，心思细腻敏感，产后抑郁几乎是必然的。
身心俱伤之下，刚出月子就跟林潍州离了婚。
离婚后她就离开了林家，一走了之。
程广礼是他们夫妻的共友，听闻此事，特意飞到南城，把林潍州堵在办公室里狠狠揍了一顿。
然后在京溪找到黄琼仪，陪在她身边，一点点把她从深渊里拉出来。
苦难是孕育文学的温床，也是在那段黑暗的日子，黄琼仪写出了《她与她的海》一书，声名大噪。
事业的成功，加上程广礼的悉心陪伴，她的抑郁渐渐好转。
这才想起，她的女儿。
可那时候，林星悦已经上幼儿园了。
她专程去南城，在学校门口等了很久，终于见到那个小小的身影。
她蹲下来，叫她“央央”，想抱抱她，可孩子看她的眼神，陌生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林家二老虽知是林家对不起她，可林星悦是林家的骨血，他们半步不让。
她只能退而求其次。
每隔一段时间就从京溪飞到南城，悄悄去学校看她。
看她背着书包走进校门，看她和小朋友一起玩游戏，看她扎着两个小辫子在操场上跑。就这么远远地看着，一年又一年，直到她上小学。
后来，林家二老大概是发现了什么，对她的提防越来越深。
最终，他们给林星悦办了转学。
她失去了女儿的消息。
再后来，她跟着程广礼来了爱尔兰。
一年又一年，就这么过去了。
她以为这辈子可能再也见不到那个孩子了。
没想到，今晚，就在这里，她亭亭玉立地站在她面前。
“广礼，”黄琼仪忽然想起一件更重要的事，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痕，“刚刚宋三公子是不是说，央央是他女朋友？”
程广礼的眉头也微微蹙了起来。
他点了点头：“不错。”
“这绝对不可以！”黄琼仪的声音一下子变了，带着惊惧和担忧，“他一定是故意的！他要为了他姑姑，来报复我女儿！”
程广礼心里也是一沉。
那些陈年旧事，那些恩怨纠葛。
如果宋聿修真的知道林星悦的身份，如果他接近她真的另有目的...
“应该不至于。”他安抚道，声音放得很轻，“我们先好好了解清楚。你先别着急，好吗？”
黄琼仪点了点头，可眼里的担忧却一点也没少。
“可我还是不放心。”她攥紧程广礼的手，声音轻颤，“广礼，我要抽时间回一趟国。”
程广礼看着她的眼睛，知道拦不住。
“好。”他说，“等我忙过这段时间，我陪你回去。”
黄琼仪补好妆，从休息室出来便着急着寻林星悦的身影，所有人都在看着台上发言的程广礼，只有她的眼睛紧紧落在女儿的身上。
待程广礼正式宣布与启明集团合作事宜的时候，现场纷纷鼓起掌来，林星悦也很为宋聿修高兴，她为他的成功而高兴，为此刻站在他身旁见证着他人生其中一个重要时刻的人是自己而高兴，因而侧头望向身边矜贵的男人时，那眼神里满是爱慕与崇拜。
看得黄琼仪心里越发担忧。
等到宋聿修上台发言时，黄琼仪终于按捺不住，找了机会跟林星悦攀谈起来。
“林小姐看着很年轻，不知今年多大了？”
这样的问题似乎有些唐突，但林星悦还是礼貌地回答她：“不久前刚过了二十一生日。”
听到她的年纪，黄琼仪心里一片苦涩难言，没有母亲不爱自己的孩子，她当初因为抑郁，因为憎恨林潍洲，所以才连带着对孩子也喜爱不起来。
她不是不爱，根本是没办法爱不起来，自己的心都碎了，拿什么去爱？
黄琼仪佯装镇静，扬起酒杯抿了一口酒，说：“是还在上大学吗？”
林星悦点了点头，不知为何在黄琼仪这样温柔的目光里，她觉得她很亲近温暖，她说：“对，在京大上学，不过今年要毕业了。”
黄琼仪点头赞许，女儿很优秀。
只是还没来得及多聊几句，宋聿修已经发言结束从台上下来，林星悦向她说了句失陪，便像只欢快的小山雀一般，奔向了他。
－－
从爱尔兰回来，林星悦的生活又恢复了惯常的节奏。
考研结束，她可以把更多精力放在报社的工作上，重新承担起一些重要核心的工作。
国际部的活儿永远做不完，但林星悦乐在其中。
可这口气还没喘匀几天，毕业论文的事就提上了日程。
所幸她专业功底扎实，又在报社实习了这么长时间，积累了不少案例和素材。选题定下后，提纲很快写出来交上去，导师看过之后只提了两点修改意见，第二稿就通过了。
接下来按部就班把论文写完就行。
只是这么一忙起来，日子就过得飞快，金黄的银杏叶早就落光了，街边挂起了红灯笼，又是一年春节将至。
回南城的前两天，程露约她去看一场画展。
画廊在三里屯附近的一处创意园区里，是一栋改造过的老厂房，外墙是红砖，里面却是极简的白色空间。
展览的主题叫“冬日的回响”，展出的多是国内新锐画家的作品。
林星悦和程露在里面待了很久。
程露是真爱看画，每一幅都能站半天，林星悦也不催她，自己慢慢逛，看到喜欢的就多站一会儿。
等她们逛完出来，天已经黑透了。
“去吃宵夜吗？”程露问，“我知道附近有一家串串特别好吃，要不要一起？”
林星悦正要说话，忽然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嘈杂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