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世上每一朵哀伤的云2全文免费阅读 > 第三十三章 阿姨你好
  公司的司机一早就来接海茉,秦舒娅执意要下楼送她。秦舒娅病了之后,心理上反倒特别依赖这个女儿。昨晚听海茉说要出差三四天,便一整夜也没睡好。海茉拉着秦舒娅的手,也有几分放心不下。
  冬天的晨光淡淡的,落在灰白的水泥台阶上。
  海茉拉了拉秦舒娅的胳膊,示意她别再送了。
  季修梵坐在副驾驶座位置上,望着晨光里的母女,心里某个地方像被人轻轻刺了一下。他只稍稍犹豫了一秒钟,推门下车,向着秦舒娅走过去。
  记忆里的秦阿姨一直都是一副女强人的干练模样,虽然不修边幅,但五官里也有一种朴素动人的美。而眼前人与记忆里的模样显然并不太相同。她的头发有一小半花白了,粗糙又没有光泽,整个人的面目过早地显现老态。
  季修梵在陈海茉惊讶又紧张的注视下走过去,他像是丝毫没有看见她眼里的警告一样,落落大方地对着秦舒娅微微欠身。
  “阿姨,您好。”
  说着,伸手接过陈海茉手里的旅行箱。
  他那样的态度与语气,完全让旁人察觉不出他与面前的这位女士是初识还是旧交。
  海茉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秦舒娅。秦舒娅却像是没有太多反应,她大概没有认出季修梵吧。或者对她来说,季修梵这个人早已不存在于她现有的记忆中。
  海茉跟着季修梵向着车子走去,很短很短的一段路,有晨光落在她的脸上,她微微眯着眼,眼前那个灰色的身影渐渐模糊,仿佛幻化成少年的模样。
  好像一切都不曾改变过。
  在十几岁的年纪,他总是骑着自行车等在她家小区门口。每每和母亲一同出来,她总会特别紧张地张望,生怕秦舒娅看见季修梵的身影。而季修梵偏偏什么都不怕,像是故意要和她作对似的,总是那么大方地走到秦舒娅的面前,礼貌地问好。以至于那一段最纯白天真的年纪里,秦舒娅总是当着海茉的面,把季修梵夸了又夸,同时也不忘把她踩到尘埃里——海茉啊,十个你也比不上人家修梵一个啊。
  司机过来接过季修梵手里的旅行箱,又礼貌地给海茉打开车门。
  她坐进去,脑子里空白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旁边有人跟自己说话。
  “程工,您也和我们一起出差吗?”
  旁边的人海茉认得,是工程部的老工程师了,在公司里也算得上是德高望重的长者。
  “是啊,小陈,听说和你同行,我心情好很多啊,路上总算能有个一起说话解闷的了。”程工“呵呵”笑着,看着前排座椅上的季修梵,意有所指。
  季修梵只当没听见后面两个人的说笑,一路沉默不语。
  海茉渐渐看出车子是朝着火车站的方向开去的,而之前琳达分明跟她说过是要订飞机票的。她心里狐疑,却没有问出口。直到车子在进站口停下,她拖过自己的旅行箱,径自问季修梵:“不是坐飞机吗?”
  季修梵头也没回:“飞机票不打折。”
  程工随后过来,笑意盈盈地说道:“现代人若不是总在追赶时间,其实相较来说,还是火车能令旅途更多诗意。”
  海茉顿了顿,忽地笑出来:“程工,您是中文系毕业的吧?”
  程工看看她,笑道:“小女娃调皮。”
  她与看似古板的程工没有过接触,忽然发现对方风趣幽默,倒着实有些惊讶。情绪上不免也受到感染,心里轻松了许多,只顾着跟程工一起进检票口,倒忘了再去纠结是坐火车还是飞机的问题。
  其实行程也不算长,日落之前即可抵达目的地。虽然猜不透上司的心思,琳达还是体贴地为他们订了软卧的包间。
  包间右侧的上铺半卧着一位中年女士,捧着iPad,耳朵里塞着耳机。见海茉他们一行人进来,笑着打了招呼,然后依旧专注地看着屏幕里的韩剧。
  海茉他们的位置是两个下铺一个上铺,没想到一上车,程工就率先选了上铺的位置。
  “程工,您坐下铺吧,方便看风景。”海茉眼看着季修梵在自己对面坐下。
  “呵呵,我昨晚和老友搓麻,今天刚好补觉。你们年轻人坐下面,感受一下诗意和远方。”
  季修梵看了海茉一眼,两人的视线刚好对上。海茉总觉得那一瞬间季修梵的嘴角有一抹似有似无的笑意,略微带着挑衅的意味。她下巴一仰,在他对面踏踏实实地坐了下来。
  她甚至还勇敢地跟他对视了一两分钟,没有人说话。
  还是季修梵先败下阵来,低头敛眉,从背包里取出一本书和一袋零食。他在袋子里翻了翻,又挑出一袋瓜子站起来,却听见程工已微微发出鼾声。
  海茉只觉得匪夷所思,她从前并没有和季修梵一起出行的经历,竟不知他还有在火车上吃零食的习惯。她正兀自打量着那个袋子里花花绿绿的包装,一抬头却见季修梵已把那袋瓜子放到了自己面前的桌上,而且他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仍继续在袋子里翻着。又先后拿出一盒草莓、一瓶酸奶,以及一包糖炒栗子。
  她看着糖炒栗子的包装愣怔了一下,那是安城的百年老字号,海茉曾经很爱吃的一家店。
  季修梵做完这些也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在自己的铺位上坐下来,打开那本书静静地读了起来。
  有日光落在他的书页上,又随着他翻书的手指向后跳过一格。
  他离得那样近,近到她一低头就可以看见他手指上的纹路。
  她看了看他,又扭头望向窗外。这时光,真让人恍惚,还以为是哪一年的他们,面对面坐在图书馆里。
  列车向南,穿过冬日的田野与树林,行经白屋红瓦的村落,越过山川河流,窗外的风貌已渐渐露出南方的端倪,北方的暮冬之色在这里早已被葱郁的绿意取代。
  海茉望着那些冬天里依旧苍翠的植被,心情顿时好起来。之前与他面对面的尴尬与不自在也不知不觉消散了。
  从面前的纸袋子里散发出糖炒栗子的香气,她一边凝望窗外,一边伸手拿了一颗栗子出来。
  直到觉得有些口渴,她拍了拍手,从自己的背包里翻出一瓶矿泉水。刚要拧开,季修梵就默不作声地把一个倒了热水的纸杯推到她面前。
  “天气凉。”他只说了三个字。
  而陈海茉此时才惊讶地发现,自己面前的小桌上竟不知何时已堆满了栗子壳。她有意掩盖,但季修梵已面无表情地把那些栗子壳拂进了盛垃圾的不锈钢盘子里。
  有种小孩偷吃东西被大人发现的羞耻感。
  她双手握着水杯,别别扭扭地说了声:“谢谢。”
  有融融的暖意从掌心传到身体里,很舒服的感觉。
  他也没说话,但视线扫过她的大拇指,只见她正用食指轻轻摩挲大拇指的指尖,想来是剥栗子剥得有些疼了。
  他换了个姿势,继续看书,双手却没闲着,头不抬眼不睁地从袋子里掏出栗子,一颗颗地剥,剥好了就把栗子仁放在她面前的袋子上。
  海茉不知他是何用意,但甚是恼火他这不愠不火的态度。于是也不客气,他剥一颗,她就吃一颗。
  上铺的阿姨不知何时坐起身,扯下耳机爬下铺位,穿鞋子的时候笑着对他们俩说:“你们俩快结婚了吧?”
  惊得海茉一口水差点呛到嗓子里,急促地咳嗽了几声。
  季修梵抽出一张纸巾递给她。
  阿姨往门外走,还不忘笑着补充:“一看就特别有默契,到了该结婚的火候。”
  说着,走出去随手关上了门。
  季修梵看了海茉一眼。
  海茉擦擦嘴,脱了鞋子,在床铺上躺下来,她面向内侧,双眼微闭,心里想着——这真是一趟苦差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