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宋河呀,你娘这脾气也该改改了。”先前那老头叹了口气,语气却软了不少,“孩子病了是该着急,可也不能逮着谁就咬谁啊。”
“是是是,叔说的是,我回头一定好好劝劝我娘。”宋河连声应着,又转向蒲娇娇,脸上带着几分可怜兮兮的表情。
“弟妹,你看这事儿闹的……我家石头也是真难受,疼得在炕上直打滚,我娘心疼孙子,一时糊涂,才说了那些浑话,你大人有大量,别跟她一般见识。”
他一边说,一边偷偷拿眼角瞟蒲娇娇的神色,那样子,活像真是个被不懂事的老娘拖累了的老实儿子。
蒲娇娇心里通透,面上却丝毫不显。
她看着宋河这番表演,嘴角弯了弯,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她点点头,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宋哥言重了,既然婶子这么担心石头,石头又病得这么厉害,那咱们也不能干看着。”
她顿了顿,目光在宋河脸上停了一瞬,清晰地捕捉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慌乱。
“这样吧,”蒲娇娇声音清亮,“我这就托人去医馆请个好点的大夫来,给石头好好瞧瞧,到底是因为什么腹痛,总得弄个明白不是?也好对症下药,让孩子早点好起来。这看诊的钱,我来出就是。”
这话一出,宋河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了。他张了张嘴,想拒绝:“不……不用了吧,弟妹,这怎么好意思……”
“哎,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蒲娇娇打断他,笑容更深了些,语气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坚持,“咱们街里街坊的,抬头不见低头见。
石头我也见过几次,如今病了,我哪能袖手旁观?
再说,婶子也说了,是因为吃了我家的栗子。
要真是我的不是,这医药费我出得心甘情愿。
要是不是……那也得让大夫给个准话,省得大家心里都有疙瘩,你说对不对,宋哥?”
她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显出了她的“大度”和“关心”,又直接把宋河逼到了墙角。
请大夫,她出钱,合情合理,谁也挑不出错。
可郑家母子心里有鬼,哪里敢真让大夫来查验?
宋河额角隐隐渗出了汗,眼神飘忽不定,嘴唇嗫嚅着,半天也说不出一句囫囵话来。
周围的邻居们也不是傻子,看到宋河这副反应,哪里还有不明白的?刚刚对他生出的那点同情,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怀疑和鄙夷。
蒲娇娇看着宋河那副样子,也不催他,只扬声对着院外一个平日里腿脚快的邻居喊:“李家嫂子,劳烦您跑一趟,去医馆请王大夫过来!就说宋家石头病得急,我这边先垫付诊金,快去快回!”
那李家嫂子也是个爽快人,应了一声“欸,这就去!”,转身就小跑着去了。
这附近就有个医馆,叫回春堂。
几乎这边住着的人要是有个什么病症,都是会去回春堂看诊,所以回春堂的大夫对这边的人也熟悉。
蒲娇娇这才收回目光,含笑看着面如土色的宋河,还有不知何时也挤到门口、脸色同样难看的郑婶子,“既然如此,那我就去看看石头,也怪可怜的。”
“阿娘……”里屋传来一声软糯的呼唤,景小花被外面的吵嚷声惊醒了,揉着眼睛,睡眼惺忪地趿拉着鞋出来,看到门口黑压压一圈人,吓了一跳,怯生生地往蒲娇娇身后躲。
蒲娇娇连忙蹲下身,耐心替景小花把鞋袜穿好,又帮她把外衣拢了拢,动作轻柔仔细,仿佛外面的剑拔弩张与她无关。
“不怕,小花,我们去看看石头哥哥。”她牵起女儿的小手,目光平静地扫过宋河和郑婶子,“宋哥,郑婶子,咱们也别在这儿干站着了,去看看孩子吧。”
宋河喉咙滚动了一下,僵硬地点点头,郑婶子狠狠剜了他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没用的东西”。
有那看热闹不嫌事大,又或是真心关切的邻居,也扬声说:“对对对,去看看!都说疼得打滚呢!”
“是啊,去瞧瞧孩子咋样了。”
宋河和郑婶子被众人簇拥着,想拦也拦不住,只能黑着脸,带着一串人往自家院子走。
这下真是骑虎难下了,两人脚步都有些沉重。
一进宋家院子,众人却都愣了一下。
院子里,被郑婶子描述得死去活来的小石头,正蹲在西墙根底下,专心致志地用一根小木棍和着泥巴,垒着一个歪歪扭扭的泥“房子”。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小脸上确实没什么血色,看着有些苍白虚弱,但一双眼睛乌溜溜的,透着孩子特有的茫然和好奇,哪里有半分腹痛难忍、在炕上打滚的痛苦模样?
“哎哟,我的乖孙,快别玩了!地上凉!”郑婶子一个箭步冲上去,想把石头拉起来,嘴里强笑着对众人解释,“看这孩子,刚缓过来点儿就下地了。拉了一晚上,人都虚了,小脸儿煞白……快,跟阿奶进屋去!”
她的声音比平时尖利了些,透着一股心虚。
石头一脸茫然地看着突然涌进院子的这么多人,又看看使劲拉他的奶奶,“阿奶?你们……来干啥呀?”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脸上的表情都变得有些微妙。
没过多久,李家嫂子就带着镇上的王大夫赶来了。
王大夫五十来岁,提着药箱,步履稳健,看到这阵仗也没多问,在众人热情的讲述中径直走到石头跟前,让他伸出手腕。
邻居们自动围成一个圈,屏息看着。
郑婶子紧张地搓着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大夫。
王大夫仔细把了脉,又看了看石头的舌苔,这才放下手,捋了捋胡子:“嗯,脉象虚浮,舌苔厚腻,是食滞引起的腹泻。”
郑婶子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拔高了声音:“听见没!我就说是吃坏了东西!肯定是……”
“大夫,”蒲娇娇打断她,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盖过了郑婶子的嚷嚷,“不知道能不能看出来,孩子是吃了什么不妥的东西,才导致这般腹泻的?”
王大夫沉吟片刻,开口:“从脉象上看,多半是吃了存放过久,不太新鲜的东西。这天气看着转凉,可食物还是容易变质,尤其是糕点、熟食一类,更要注意。”
这话一出,周围顿时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议论声,“我就说嘛!肯定是吃了啥不干净的!”
“郑家嫂子平时是省俭,可也不能给孩子吃坏东西啊!”
“就是,孩子肠胃嫩,哪经得住……”
大夫都说了是久放的东西,肯定不是昨天刚炒出来的糖炒栗子。
郑婶子一张脸瞬间涨得通红,又慢慢变得铁青,嘴唇哆嗦着,想辩解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狠狠地瞪着蒲娇娇,那眼神像是要吃人。
蒲娇娇仿佛没看见她的目光,走到石头面前蹲下,放柔了声音,温和地问:“石头,告诉婶婶,昨天都吃了什么好东西呀?”
小石头没什么心眼,掰着手指头,奶声奶气地数:“阿奶给我糕糕吃,藏在柜子里的,还有栗子,甜甜的。”
蒲娇娇适时拿出她先前带来的一小捧栗子,递给王大夫:“大夫您看,可是这个?”
王大夫拿起来看了看,又闻了闻,摇摇头:“不是这个,这栗子是新鲜的,没问题。”
蒲娇娇又转向郑婶子,笑容依旧温和:“婶子,那石头说的糕点……”
郑婶子眼神闪躲,声音发虚,强撑着说:“早……早就吃完了,哪还有了!小孩子家家记不清……”
“有!我知道在哪儿!”她话还没说完,小石头就脆生生地喊道,像是要证明自己没说谎,一下子从旁边的小凳子上跳下来,蹬蹬蹬跑进东屋。
郑婶子脸色大变,想去拦,却被几个邻居有意无意地挡了一下。
很快,小石头就捧着一小块用油纸包着的东西跑了出来,献宝似的递给蒲娇娇:“婶婶,你看,还有!”
蒲娇娇接过来,当着众人的面,小心翼翼地展开那层油纸。
里面是一块已经看不出原本形状和颜色的糕点,边缘发干,糕体上却星星点点布满了绿色的、白色的霉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