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远处,一个老汉仰面躺着,双眼圆睁,胸口却不见起伏,旁边一个半大的小子正趴在他身上,哭得撕心裂肺。
  蒲娇娇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起,手脚都有些发麻。
  她从未见过这等惨状,饶是心里早有准备,此刻也有些站不稳。
  这里太乱了,人也太多。
  朱大娘呢?
  她的腿断了,人还糊涂了,好歹也是在衙门做事,崔师爷应该有给她找个可以躺着的地方吧?
  蒲娇娇强迫自己定了定神,开始在人群中艰难地搜寻。
  她睁大眼睛,仔细辨认着每一张痛苦扭曲的脸,情绪不可比较的收到了影响。
  这种条件下,想要把身体养好,她心里很没底。
  就算她不是学医的也知道,交叉感染是最要命的。
  最要命的是,这些人是流血受伤,更容易被感染。
  一旦因为病症感染引起了发热等症状,在这个只能靠草药来救命的时代,那简直是致命的。
  蒲娇娇在一片呻吟和哭喊声中艰难地穿行,眼睛一眨不眨,在每一个蜷缩的身影上逡巡。
  汗珠从她额角滑落,浸湿了鬓边的碎发,她也顾不上擦。
  空气里那股浓得化不开的血腥、药味和霉味,让她阵阵作呕,只能强忍着。
  终于,在屋子最里侧一个相对僻静的角落,她找到了人。
  宋大娘躺在一堆勉强还算干净的干草上,双目紧闭,脸颊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时不时发出一两声细弱的呻吟,偶尔嘴里还会含糊不清地嘟囔几个不成调的字眼,像是魇住了。
  她那条受伤的腿用几块破旧的木板和布条胡乱固定着,露出的裤脚边沿,暗红色的血迹早已凝固发黑。
  蒲娇娇心猛地一沉,几步抢过去,蹲下身子,颤抖着伸出手背,轻轻贴上宋大娘的额头。
  那股灼人的高温让她心头狠狠一跳,滚烫滚烫的。
  她忍不住蹙紧了眉头。
  腿伤虽然瞧着是包扎过了,可这热度一直不退,如何是好?
  老人家本就年迈体弱,再这么烧下去,人只怕要烧坏了,甚至……
  她不敢再往下想,只觉得一股凉气从心底冒上来。
  必须得想办法降温。
  蒲娇娇迅速环顾四周,屋里人挨人,连个转身的空隙都勉强,更别提找点干净的热水了。
  她咬了咬牙,起身挤出人群,想到院子里碰碰运气。
  院子里更是乱成一锅粥。
  雪地上满是泥泞的脚印,踩踏得不成样子,药渣、血布条、碎裂的瓦片木屑随处可见。
  几个水桶歪七竖八地倒在一旁,有的空空如也,有的则盛着些浑浊不堪、漂着杂物的脏水,根本不能用。
  蒲娇娇不死心,在院中焦急地踱了几步,目光扫过屋檐下堆积的厚雪。
  对了,雪!她眼睛一亮,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她快步到还没来及打扫的积雪旁边,从自己腰间解下一块叠得整齐的布帕子,这是她出门前随身携带的。
  感谢现在的朝代,一般女人出门都是随身带着帕子,这要是在后世,她就没这个习惯。
  她选了块看着最干净的积雪,用帕子小心翼翼地兜了满满一捧,又仔细拢了拢帕口,生怕雪化得太快。
  回到宋大娘身边,她将冰凉的雪包隔着帕子,轻轻放在她滚烫的额头上。
  宋大娘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冰凉刺激了一下,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蒲娇娇知道这点雪水只是杯水车薪。
  她又出去包了一帕子雪,这次没有立刻回来,而是多等了片刻,让帕子里的雪融化了大半,浸湿了帕子。
  她记得以前在网上看过,用凉水擦拭脖颈、腋下、手心脚心这些地方,能帮助退热。
  虽然她以前发烧,几乎都是退热片下去,现在明显没有这个条件。
  她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解开宋大娘粗布衣裳最上面的盘扣,露出她干瘦且颈子。
  蒲娇娇手上的动作不敢有丝毫迟疑,动作轻柔。
  她用浸透了冰凉雪水的帕子,仔细地擦拭着宋大娘的脖颈两侧,然后是腋下,手腕,还有手心。
  雪水冰冷刺骨,宋大娘的身子微微颤抖了一下,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更清晰的呻吟。
  蒲娇娇的心也跟着紧了一下,但手上的动作并未停歇。
  现在不是心软的时候,救命要紧。
  擦拭完毕,蒲娇娇自己已是出了一身薄汗,后背的衣衫都有些濡湿了。
  她喘了口气,目光在宋大娘身下那依然污浊的干草上停留片刻,眉头又拧了起来。
  这样的环境,怎么养得好伤?只怕伤口还要坏。
  她咬了咬牙,先是将宋大娘身边的秽物小心拨开,又找了块相对干净的破布,试图将地面擦拭一下。
  屋里人挤人,她动作间难免磕碰到旁人,少不得要低声赔个不是。
  这点地方收拾利索了,蒲娇娇看着依旧混乱的屋子,索性心一横,开始更大范围地规整。
  她声音不高,却带着干脆的利落:“几位大嫂,劳烦搭把手,把这些碍事的挪一挪,给伤患腾点干净地方。”
  又看到几个还能动弹的半大孩子,“你们几个,去把那些碎瓦片、脏布条捡拾到角落去,仔细别扎了手。”
  起初还有人迟疑,可见她一个小姑娘都忙得满头大汗,又有条有理,便也陆陆续续动了起来。
  人最害怕没有主心骨,而现在,有人让她们做事,她们就忽然之间有了精神气。
  蒲娇娇自己也没闲着,她见一个老大夫正靠在门框边捶着腰,额上汗珠滚滚,嘴唇干裂得像是要冒火。
  老大夫想寻口水喝,可放眼望去,只有满地狼藉和几桶根本不能入口的污水,不由得重重叹了口气,眼神都有些涣散了。
  蒲娇娇心中一动,快步走到院中,寻了个还算完整的破陶罐,又捡了些相对干洁的木柴,对着一个面色尚可、正茫然四顾的妇人道:“大嫂,劳您看顾一下火,我想烧些热水,给大夫和重伤的润润喉咙。”
  那妇人见她一个小娘子有这般见识和行动,也是一愣,随即点头应了。
  不多时,蒲娇娇端着一碗刚烧开晾得温热的水,走到老大夫身边,“大夫,您喝口水润润嗓子吧。”
  她声音因忙碌带着一丝沙哑,却十分清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