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渐浓,农历九月的风已带上了几分凉意。
  自从钟大贵一家搬来,蒲娇娇的日子便彻底清闲下来。
  和简弘新确定作坊是做素蚝油的,从面试之后,就一直被各大酒楼订购,生意非常红火。
  这个事情,蒲娇娇全部让钟文去跑腿,有什么消息都是让他传递,钟文明显比一开始来景家的时候,人要稳重的多。
  而现在,她的肚子像是被一口气吹鼓的气球,一天一个样,身子也随之变得笨重,走几步路便会微微喘气。
  李大娘是过来人,行事麻利又有经验,无论是调理蒲娇娇的吃食,还是给未出世的娃娃准备小衣裳、小被褥,都办得妥妥帖帖,样样合乎蒲娇娇的心意。
  乔三娘得空了也时常过来帮衬,她性子爽利,与利索的李大娘竟也相处得极好,院子里时常能听到她们的说话声。
  变故发生在深夜。
  孕后期,蒲娇娇的觉本就浅,腹中一阵异样的坠动让她瞬间清醒。
  随即,一股暖流自身下涌出,她心中一紧,连忙推了推身侧熟睡的景修彦。
  “修彦,快醒醒,我好像……要生了。”
  她一动,景修彦便猛地睁开了眼。
  他几乎是弹坐起来,听到蒲娇娇的话,脑子嗡的一声,片刻的空白后,是涌上心头的巨大紧张。
  他翻身下床,手忙脚乱地去点灯,声音都带着颤:“娇娇你别怕,我、我这就去叫人!”
  很快,景家院子里灯火通明。
  “钟叔!快!去请稳婆!”景修彦的声音划破了夜的寂静。
  “哎,好嘞!”钟大贵应了一声,套上外衣就冲出了院门。
  李大娘披着衣服匆匆赶来,一见这阵仗便立刻镇定下来,扬声喊道:“文子,别愣着,赶紧烧水,多烧些!”
  她自己则快步进了屋子,看到景修彦正围着床边手足无措。
  “姑爷,别慌!”李大娘的声音沉稳有力,“快,扶着夫人去早就备好的产房,动作慢些,仔细脚下。”
  景修彦此刻完全失了平日的沉着,脑子里只剩下李大娘的指令,他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将蒲娇娇扶起,几乎是本能地跟着李大娘的指示,一步步将她挪进了隔壁专门布置好的产房。
  主屋的吵闹声惊醒了景小花,小姑娘吓得哭了起来。
  钟云儿赶紧跑过去,将她搂在怀里,两个小姑娘窝在一张床上,钟云儿轻声哄着人,说着悄悄话,驱散着夜里的紧张与不安。
  大概有人陪着,景小花很快就停止哭泣,不过还是双眼通红的和钟云儿在一起,紧张的绞着手指。
  稳婆被钟大贵一路小跑着请了过来。
  她进屋看了一眼,发现蒲娇娇此刻的阵痛反而缓和了下去,便不慌不忙地吩咐道:“羊水已破,人是不能再乱动了,就躺着吧。”
  她又转向一旁的李大娘:“去,给产妇煮碗面,卧两个鸡蛋,趁着现在有精神,多吃点东西才好有力气。”
  “哎!”李大娘应声而去。
  稳婆看了一眼满脸写着“紧张”二字,杵在床边不肯挪动的景修彦,用布巾擦了擦手,毫不客气地说道:“老爷,这里有我们女人家就行了,你一个大男人在这儿也帮不上忙,反倒碍手碍脚,去外间等着吧。”
  景修彦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被蒲娇娇虚弱地推了一下。
  “听稳婆的,你出去等我。”蒲娇娇的额上沁出薄汗,却还是安抚他,“我没事的。”
  她以前可是听说,有男人进产房陪着老婆,结果被吓得都有心理阴影了。
  所以她说什么都不会让景修彦在屋里杵着。
  景修彦最终还是被“赶”到了产房外。
  他站在廊下,听着屋里传出的动静,一颗心被高高吊起。
  夜风格外凉,吹得他指尖冰冷。
  他无法静立,只能在廊下来回踱步,每一步都踩得沉重而焦躁。
  屋里偶尔传来蒲娇娇一声压抑的闷哼,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敲在他的心上。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从子时到丑时,再到寅时。
  夜色最浓的时候,蒲娇娇的痛楚也达到了顶峰。
  那是一种撕心裂肺的疼痛,一阵紧过一阵,仿佛要将她的身体彻底撕开。
  “夫人,吸气,对,慢慢地吐出来,别泄了劲儿!”稳婆的声音冷静而坚定。
  李大娘端着参汤,用小勺一勺勺喂到蒲娇娇嘴边:“夫人,再喝一口,攒攒力气。”
  蒲娇娇紧紧抓着身下的被褥,指节早已发白,汗水浸湿了她的头发,一缕缕贴在苍白的脸颊上。
  她咬紧牙关,将所有的哭喊都咽回肚子里,只在剧痛袭来时,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低吼。
  “看到头了!夫人,加把劲儿!再来一次!”稳婆提高了音量。
  门外,景修彦将这一切听得清清楚楚,他猛地停住脚步,双手死死攥成拳头,指甲深陷进掌心。
  他恨不得能冲进去替她分担一分一毫的痛苦,可他不能。
  这种无力感几乎要将他吞噬。
  天边渐渐泛起了鱼肚白,浓重的黑暗被一丝微光驱散。
  院子里烧水的灶火依旧亮着,映着钟家父子俩同样焦灼的脸。
  “用力!对!就是这样!马上就出来了!”
  屋里,稳婆的声音带着一丝喜悦。
  蒲娇娇几乎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她凭着本能,随着稳婆的指令,用尽全身的力气向下一沉。
  就在此时,一道金色的晨曦穿透厚厚的云层,如同利剑般劈开了黎明前的昏暗,恰好照进产房的窗棂。
  “哇——”
  一声响亮而清越的啼哭,骤然划破了满院的寂静,像是一道惊雷,又像是一曲天籁。
  生出来了!
  稳婆手脚麻利地处理好,用早就备好的柔软襁褓将孩子包好,高声笑道:“恭喜老爷,贺喜夫人,是个大胖小子,壮实得很!”
  门“吱呀”一声被撞开。
  景修彦冲了进来,他的目光越过稳婆,径直落在床上那个浑身湿透、疲惫不堪的妻子身上。
  蒲娇娇的脸上交织着汗水与泪水,却带着一抹释然的、动人心魄的笑容。
  他几步走到床前,俯下身,颤抖着握住她的手,沙哑着嗓子,只说出三个字:“辛苦了。”
  李大娘笑着将包裹好的孩子抱到蒲娇娇身边。
  蒲娇娇侧过头,看着那个红通通、皱巴巴的小脸,小家伙闭着眼睛,嘴巴却有力地张合着,似乎还在回味着刚刚那一声啼哭。
  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瞬间注满了她的四肢百骸,所有的痛苦和疲惫,在这一刻都烟消云散。
  这是她的孩子,是她和景修彦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