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院内静得只闻落叶之声。
  钟文整理了一下衣摆,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入厅堂。
  蒲娇娇正端坐主位,手中端着一杯尚冒着热气的清茶,见他进来,只淡淡抬了抬眼。
  “噗通”一声,钟文双膝跪地,额头触地,动作没有半分犹豫。
  蒲娇娇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她并未让他起身,只是将茶杯轻轻放回桌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在这寂静的厅堂里显得格外清晰。
  “你这是做什么?”她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钟文抬起头,目光坚定地直视着蒲娇娇,一字一句道:“夫人,斗胆恳请夫人,将小姐许配于我。”
  蒲娇娇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讶异,随即化为一抹审视的冷意。
  她靠向椅背,目光如同利刃,将跪在地上的钟文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许配给你?”她轻笑一声,带着几分嘲弄,“钟文,你拿什么来娶她?陈公子一表人才,年纪轻轻便已是朝廷命官,前途无量。你呢?你有什么?”
  这番话虽然直接让钟文不舒服,但是却很客观的说明了现实问题。
  他却并未退缩,反而挺直了脊梁。
  “如今的我,确实一无所有,唯有一颗真心。”他坦然承认,话锋却猛然一转,声音中充满了恳切,“但恳请夫人给我三年时间!我愿就此离去,外出闯荡,立誓三年之内,必定挣得万贯家产,风风光光地回来迎娶小花小姐!”
  见蒲娇娇沉默不语,钟文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急切地补充道:“夫人,陈公子虽好,却并非小姐的良人!据我所知,陈公子早已心有所属。
  我实在不愿看到小姐将来嫁与一个心中没有她的夫君,成为一对怨偶,郁郁此生!”
  他俯下身,再次叩首,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若小花小姐将来过得有一丝一毫不自在,钟文此生,将比任何人都悔恨自责!”
  这也是为什么他会下定决心来找蒲娇娇。
  他看到欢喜备嫁的景小花,心如刀割。
  他甚至想,若是小姐真的嫁人之后过得不好,他能够将人接回来吗?
  以他的身份无疑是以卵击石。
  那就不如在最开始的时候,努力一次。
  蒲娇娇静静地听着,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轻点。
  她看着跪在地上的人,这个在她手下做事,一向沉稳可靠的年轻人,此刻眼中燃烧着她从未见过的火焰。
  良久,她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无波:“钟文,你在我这里做事,一向勤恳妥帖,我很看重。正因如此,我愿意给你这个机会。”
  钟文猛地抬头,眼中迸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夫人……”
  “但是,”蒲娇娇打断他,语气微扬,“这件事情,首先要经过小花自己的同意。若是她愿意给你这三年的机会,等你三年,我自然没有意见。”
  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自己去问她。去让她心甘情愿地点头。这才是你眼下最该做的事。”
  钟文愣住了,他原以为会是一场更艰难的恳求,却没想到蒲娇娇竟会将决定权交还。
  他怔了片刻,随即一股巨大的暖流与决心涌上心头。
  他重重叩首,声音铿锵有力:“是!多谢夫人成全!”
  这一次,钟文是光明正大地站在景小花的面前。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景小花正在整理书案上的画卷,听到脚步声,抬头看见是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和不自然。
  “钟文?是阿娘让你来的吗?”
  钟文没有回答,只是定定地看着她,心脏在胸膛里擂鼓般地跳动。
  他走到她面前,深吸一口气。
  “小姐,请你……给我三年时间。”
  景小花手中的画卷“啪”地一下掉在地上,心中猛地跳动了一下,她困惑地看着他,清澈的眼眸里满是不解:“三年时间?做什么?”
  钟文的目光灼热而真挚,仿佛要将自己所有的心意都倾注进去。
  他缓缓开口,声音因紧张而有些沙哑:“我……我其实早就心悦小姐。只是身份悬殊,地位卑微,一直不敢有任何非分之想,怕唐突了小姐。”
  景小花浑身一僵,脑中嗡的一声,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呆呆地看着他,看着他通红的眼眶,看着他紧握的拳头。
  钟文见她不语,心中一痛,声音带上了哀求的意味:“求小姐给我一次机会!等我三年!三年之后,我一定风风光光地回来,堂堂正正地娶你为妻!”
  他真的很后悔,当时小姐和他告白心意的时候,他居然懦弱的躲了。
  若是时光能够倒流,他肯定狠狠给自己一巴掌,打醒那个自以为是的自己。
  话音落下,景小花的眼眶瞬间湿润了。
  原来不是自己的一厢情愿,原来他也是……
  一股巨大的喜悦猛地撞进心房,紧随而来的,却又是说不尽的酸涩。
  为他一直以来的隐忍,也为即将到来的三年分离。
  她其实很想跟钟文说,就算没有这三年她也愿意,但是话在吐口的那一刹那,忽然就吞了下去。
  眼前的这个人,之前不答应,不就是因为自尊心吗?
  既然他要证明自己,她自然也就不可能拦着。
  晶莹的泪珠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滑落,模糊了眼前他焦急而恳切的面容。
  “小姐?”钟文见她落泪,心中愈发慌乱,声音里充满了无措。
  景小花抬手抹去泪水,泪眼之中,却绽开了一个比阳光还要灿烂的笑容。
  她看着他,用力地、郑重地点了点头。
  一个点头,便是她此生最勇敢的承诺。
  她愿意给彼此三年的时间,只为了将来的自己不后悔。
  三年后。
  喧天的锣鼓与炮竹声几乎要将景府的屋瓦掀翻。
  满院的红绸灯笼,映着来往宾客脸上的笑意,一派喜气洋洋。
  蒲娇娇站在堂前,看着满面春风、身穿喜袍的景宏毅,心中涌起一阵难言的感叹。
  时光过得真快,仿佛昨日他还是个绕在膝边的孩童,今日竟也到了娶妻生子的年纪。
  她侧头看向身旁的景修彦,丈夫的眼角也添了几分岁月的痕迹,但身姿依旧挺拔,目光沉稳。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爹!娘!大哥把大嫂接回来啦!”
  一个高大的身影旋风般冲进院子,正是景晨曦。
  三年的时光让他褪去了少年的青涩,个头猛地蹿高,常年跟着景修彦习武,练就了一身结实的腱子肉,麦色的皮肤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笑起来时露出一口白牙,是个十足的阳光少年。
  随着他这一声高喊,整个景府的气氛被推向了高潮。
  蒲娇娇和景修彦立刻迎上前去,忙着招待蜂拥而至道贺的亲朋好友。
  新娘子被喜娘扶着进了新房,景小花作为小姑子,自然陪着进去说了几句贴心话,看着新嫂子温婉含羞的模样,又瞧着自家大哥那藏不住的欢喜,她心里也甜丝丝的。
  从新房里出来,景小花才觉得一阵倦意袭来。
  她今日从天不亮就起身,忙前忙后,此刻只想寻个清静地方歇歇脚。
  她穿过热闹的前院,独自来到后花园的凉亭里坐下。
  亭外是喧嚣的喜乐,亭内却是一片安然。
  兄长成家,她由衷地为他高兴,只是看着这般团圆喜庆的场面,心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另一道身影。
  那个说要娶她的少年。
  已经整整三年了。
  他长高了还是变样了?他如今身在何方,是否还记得当年那个约定?
  景小花托着腮,望着亭外一株盛放的海棠,眼神渐渐飘远,染上了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怅惘。
  就在她出神之际,一道清冽又带着几分熟悉的嗓音,在身后轻轻响起。
  “小姐。”
  这声音仿佛一道惊雷,瞬间劈开了她纷乱的思绪。
  景小花浑身一僵,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猛地转过身去。
  只见亭子外,站着一个身形挺拔的青年。
  他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