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茉在家中静养,对外间这些风波,只隐约从家人和偶尔来探望的张巧云口中知晓一二。伤势一天天好转。脖颈转动也灵活了许多。脸上恢复了血色,精神也日渐好了。只是人清减了些。
苏家食肆也已经照常开业,生意并未受影响,反而更上一层楼了。周芸娘和苏大山心疼女儿,并不让她做厨房里的活计,屋里待的闷了就在柜台看看账本或是看看崔珩偶尔送来的杂书。
崔珩每次来,目光总会在她身上多停留片刻。看她气色是否红润,看她眉宇间是否还有痛楚,看她阅读时是否愉悦。他会很自然地询问她看的书可有意思,听她说起书中某个异地风俗或趣谈时,眼中便会漾开温和的笑意,偶尔补充一两句自己的见解,或提起某本相关典籍的记载,总能引得她好奇追问。两人之间这种关于书籍见闻的平淡交谈,渐渐成了见面固定的一部分,旁人听来只觉是寻常闲聊,唯有当局者能品出其中流动的默契与悄然拉近的距离。
几场淅淅沥沥的春雨过后,临水县彻底淹没在无边无际的柔软的春光里。苏茉的伤已经好了个七七八八,只是左肩胛骨下偶尔用力时,还能摸到一点点与周围不同略微增厚的肌理。
周芸娘出去一趟后,回来随口说道:“这春天真是来了,老槐树缀满了雪白的花穗枝条都压弯了,清甜的香气闻着就舒心,那榆树枝头也是挂满了一串串嫩绿肥厚的榆钱,在阳光下闪着油润的光。景色美得很,念禾啊,你也别老闷在家里,想出去跟娘说,娘带你踏青去。”
苏茉心中忽动。养伤这些时日,家中事事依靠父母,崔珩更是隔三差五便来探望,送汤送药,关怀备至。如今她大好了,这稍纵即逝的春鲜,不正可用来做些时令吃食,既谢父母辛劳,也聊表对那人细致照拂的感念?况且,他上次来,似乎提及过不日便是休沐。
“娘,赵婶,”她挽起袖子,对周芸娘和打扫院子的赵王氏笑道,“咱们今日摘些槐花和榆钱儿,做点新鲜的吃食可好?这槐花开得正好,榆钱儿也嫩,过几日该老了。”
周芸娘看着女儿健康红润的脸颊和灵动的眼眸,心中欣慰,点头笑道:“好,你想做什么?娘帮你。”
“槐花多,做蒸菜。榆钱儿鲜嫩,掺些玉米面蒸窝窝头,最是清香。”苏茉说着,已利落地开始收拾。赵王氏闻声过来,忙接过去:“姑娘,我来,你仔细着。”
周芸娘也说:“念禾听话你伤刚好别去,我和你赵婶去就行。”苏茉只好作罢。
不多时两人就提着两个竹篮回来了。新鲜半开的槐花花穗被放入竹篮,香气愈发浓郁扑鼻。榆钱儿也选最嫩最厚的捋下,碧绿喜人。苏茉将两样春鲜分别用井水仔细淘洗了数遍,沥干水分。
槐花蒸菜做法简单,却最考验火候和拌料。洗净的槐花稍加晾晒,表面水分将干未干时,撒入适量的精细面粉和少许盐,轻轻抓拌,让每一朵小花都均匀地裹上一层面粉,却又不能结团,需保持蓬松。
拌好的槐花松散地铺在垫了湿笼布的蒸屉上,水沸上锅,大火急蒸。不过片刻,混合着面粉谷物香和槐花清甜的蒸汽便袅袅升起。蒸的时间要掐得极准,短了生芯,久了塌软。苏茉守在灶前,鼻翼微动,待那香气由生转熟,变得醇和时立刻熄火揭盖。
只见蒸屉上原本雪白的槐花已变得微微透明,裹着的面粉熟透,形成一层极薄的外衣,整体依旧松散,热气腾腾香气四溢。她迅速将蒸好的槐花倒入一个大陶盆中,趁热抖散,淋上几滴芝麻香油,撒上一小把切得极细的香葱末,再次快速拌匀。香油遇热,激发出的浓香与槐花的清甜、面粉的谷香完美融合,热气氤氲中,一道 “香油槐花蒸菜” 便成了。
可以直接吃,清甜绵软,满口春光;也可以蘸着蒜泥醋汁,又是另一番风味。
榆钱窝窝则需些耐心。嫩榆钱儿沥干,放入盆中,加入适量的细玉米面和少许黄豆面增加粘合,放一点点盐,再徐徐倒入温水,用筷子搅拌成絮状,再下手揉成不粘手的面团。面团需等上一会儿,让玉米面和榆钱儿充分融合。之后面团分成小剂,在掌心团圆,再用拇指在底部旋出一个小窝,做成窝窝头的形状。一个个碧绿点缀着金黄的窝窝头生坯摆入铺了笼布的蒸屉,同样大火蒸制。这一次,蒸汽中升腾起的是玉米的甜香与榆钱独特的带着草木清气的味道。蒸好的 榆钱黄金窝窝胖嘟嘟,热乎乎,表皮因榆钱儿的汁液和玉米面的特性而显得油润光亮,透着诱人的颜色,捏在手里有弹性,咬一口,外皮微韧内里宣软,榆钱的清香与玉米的甘甜交织,质朴却熨帖,是扎实的春天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