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文轩的案子，崔珩办得雷厉风行。人证物证俱在，林文轩本人对酗酒闹事、强闯民宅、暴力伤人的事实亦无从抵赖。崔珩当堂宣判，依律，数罪并罚，重责三十大板，枷号十日，并监禁一月，以儆效尤。行刑那日，不少百姓围观，看着往日眼高于顶的林才子被按在长凳上，板子结结实实落下去，起初还能嚎叫，后来只剩进气多出气少的呻吟，最后如同死狗般被拖入牢房，都是议论纷纷，唏嘘感叹的。
这三十大板崔珩特意嘱咐了用实刑，务必让这狂徒长足记性。行刑的衙役心领神会，手下没留情面。林文轩在牢里躺了足足半个月才能勉强动弹，身上伤痕交错，昔日书生长袍早已换成破烂的囚服，蓬头垢面，形销骨立，哪里还有半分读书人的样子。一个月的牢狱之灾，更是磨掉了他最后一点心气，只剩下对崔珩的恐惧。
出狱那日，是个阴沉的下午。林文轩扶着墙，一步一挨地挪出县衙大牢。他身上伤痛未愈，衣衫褴褛，手里只攥着个空瘪的包袱，家中已无人来接。母亲在他入狱后便一病不起，前几日听说已被人送回省城舅舅家将养。曾经巴结奉承的亲友，此刻更是躲得无影无踪。
他低着头，避开路人或鄙夷或好奇的目光，只想尽快离开这个让他尊严扫地的临水县。街角阴暗处，几个浑身脏污的小乞丐正蜷缩着晒太阳，似乎并未注意到他。
林文轩心中稍定，加快了脚步，只想快点出城。然而，就在他经过一条僻静无人的小巷口时，旁边忽然窜出两道瘦小黑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一个散发着恶臭的破麻袋猛地套在了他头上！
“谁？！干什么！救——” 林文轩的惊呼被闷在了麻袋里，随即，雨点般的拳脚便落在了他身上。那力道狠辣刁钻，专挑他伤处和柔软的地方下手，疼得他嗷嗷惨叫，在麻袋里翻滚。
“让你欺负人！让你狗眼看人低！“
“打！使劲打！”
小乞丐们一边打，一边骂着，下手却毫不含糊。他们显然受过指点，并不往致命处招呼，但每一下都让他痛彻心扉，旧伤新伤一齐发作。
林文轩起初还挣扎叫骂，后来只剩哀嚎求饶，最后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只能像条濒死的鱼一样在麻袋里抽搐。不知过了多久，拳脚停了，脚步声远去。林文轩瘫在冰冷的地上，麻袋被扯开，他眯起眼。浑身无处不痛，骨头像是散了架，嘴里一股腥甜。
他勉强睁开肿胀的眼睛，模糊的视线里，巷口似乎有个修长身影，背对着光，静静站了一瞬，然后便如来时般悄无声息地消失了。那身影……有几分眼熟。
是周成！
这个认知让林文轩如坠冰窟，恐惧瞬间淹没了疼痛。
他中了案首，又与张家结亲，前途一片光明，而他，却如同阴沟里的老鼠，被曾经看不起的人如此羞辱践踏！巨大的耻辱和恨意几乎要将他撕裂，可更深的是无边的恐惧。周成如今势头正盛，他想报复，简直是痴人说梦。
林文轩躺在地上，望着阴沉沉的天空，眼中最后一点光也熄灭了。他知道，临水县再也没有他的立足之地了。留在城里，他只会是过街老鼠，人人唾弃。
几日后，一辆破旧的驴车拉着个蜷缩在破棉被里时不时因颠簸而呻吟的人，悄无声息地驶出了临水县的城门，朝着省城的方向而去。据说，是林文轩在省城做小吏的舅舅，实在看不下去外甥如此落魄，又怕他留在临水再惹祸端牵连自家，勉强派人来接了他去。此一去，是投靠，亦是被放逐，再与这临水县，无甚瓜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