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妹一心扑在家业上,个人之事,暂且无暇顾及。”周成答道,语气平静,心里却已警惕起来。
“苏姑娘重情重义,顾念家人,更是难得。”李修文点头,脸上笑意更深,仿佛没听出周成话中的疏淡,继续道,“说来惭愧,小弟平日只知埋头书本,对人情世故与持家之道一窍不通。家父常训斥,说我这般,将来如何顶立门户?每每思及此,便越发觉得苏姑娘这般既能持家,又明事理的女子,实在是难得。”
他顿了顿,似在斟酌词句,目光却紧盯着周成的反应:“小弟冒昧,想向周兄打听一二。不知苏姑娘平日闲暇,喜好些什么?苏伯父苏伯母,又是何等样性情的长辈?小弟想着,苏姑娘此次受惊,家中长辈必然心疼。若他日有机会登门拜访,也好备些合宜的礼数,或是寻些苏姑娘喜欢的玩意儿,聊表慰问宽怀之意,不致失了礼数,唐突了佳人。”
这话问得,已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了。不仅打听表妹喜好,连姑父姑母的性情都问到了,摆明了是动了求亲探路的心思。
周成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李修文此人,新科秀才,家资颇丰,年纪与表妹相仿,外表也周正。若在往常,单论条件,似乎并非完全不可考虑,但表妹自己的婚事还是要看她自己的喜好。表妹也未必会在意这些。
又转念一想,心中那点因李修文条件而起的权衡,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晰的不适,甚至是一丝不悦。李修文的欣赏,有多少是看中苏记如今更盛的名声和进项?又有多少,是觉得有一个能干的娘家,有产业,有案首表兄的妻子,会对他未来的仕途或家业有所裨益?
“表妹性子喜静,闲暇时不过看看账本,侍弄些花草,或是琢磨新菜式。姑父姑母都是最和善实诚的寻常百姓。”周成答得极其简略,不愿多谈,端起茶杯啜了一口,借此掩去眼中的疏淡。
李修文似乎未察觉,或者说并不在意周成的冷淡。他得到这些模糊的信息,脸上笑意更深,又兴致勃勃地问起苏记的几样招牌菜,说起自己妹妹如何爱吃那“金银满堂烙”,言语间,总将话题若有若无地引向苏茉,夸她心灵手巧,持家有方,俨然已将她视为理想中的贤内助。
周成耐着性子敷衍着,心中已十分不耐,正想着如何寻个由头结束这场越来越不对味的茶叙,眼角余光忽然瞥见楼梯口上来几人。被簇拥在中间的,正是崔珩。
崔珩今日一袭雨过天青色的暗纹锦缎直裰,玉冠束发,身姿清越。他正与身旁一位身着绛紫团花缎袍,气度雍容的中年男子低声交谈,身后跟着两名随从和茶楼掌柜。看那中年男子的穿戴气度,像是州府来的官员或身份不低的乡绅。
崔珩显然也看见了周成。他脚步微顿,对身旁的中年男子低声说了句什么,那男子朝周成这边含笑点了点头。崔珩便朝周成这边走了过来。
周成忙起身行礼:“学生见过崔大人。”
李修文也慌忙站起,躬身作揖,脸上堆起热切的笑容:“学生李修文,见过县令大人!”
“不必多礼。”崔珩语气平和,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周成身上,微微颔首,“周案首也在此品茗?” 他的目光随即自然地掠过桌上未动的茶点,察觉到了两人之间略显微妙的气氛。
“是,与同窗李兄小聚。”周成恭敬道。
崔珩点了点头,似是随口问道:“聊些什么?可是探讨文章?”
周成尚未答话,李修文已抢先一步,脸上带着明显的讨好与卖弄,语气热络:“回大人,正与李兄说起他家食肆生意,还有李兄那位贤德能干的表妹。苏姑娘此番勇斗狂徒,胆识过人,更是将食肆打理得井井有条,实在令学生钦佩不已。学生正虚心向李兄请教,苏姑娘平日有何喜好,苏伯父伯母性情如何,想着日后若有机会,定要登门拜望,也好宽慰苏姑娘此番受惊,聊表敬意。”
他这番话,本是想在县令面前显示自己与周成交好,顺带夸赞苏记和苏茉,或许还能在崔珩面前留个知礼关心乡邻的好印象。却不知,每一个字都像一根细针,扎在崔珩骤然绷紧的心弦上。
崔珩脸上的神色未变,依旧是那副清浅平和的模样。可站在他近前的周成,却敏锐地察觉到,在听到“苏姑娘平日有何喜好”、“登门拜望”这几句时,崔珩周身那股温和的气息,似乎都在一瞬间变得有些凝滞,仿佛平静的湖面瞬间凝结了一层薄冰,手指骤然收紧,骨节微微泛白,虽然面上依旧波澜不惊。
“哦?”崔珩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喜怒,目光却转向周成,那目光比平日似乎更深邃了几分,带着一种无形的令人心头发紧的压力,“原来是在说家事。”
周成心里“咯噔”一下。李修文这蠢材!在崔大人面前说这些做什么!他忙道:“不过是闲聊几句。表妹喜好寻常,不值一提。家父母亦是寻常百姓,当不得李兄如此挂怀。表妹伤势已大好,有劳惦念。”
他这话,既是解释,也暗含了撇清与婉拒之意,更点出了苏茉“伤势”,提醒李修文莫要再提“宽慰受惊”这等容易引人遐想之语。李修文再迟钝,也听出了些味道,脸上笑容僵了僵,讪讪地闭了嘴。
崔珩深深地看了周成一眼,那一眼似乎要看到周成心底去。然后,他移开目光对周成道:“本官尚有客在,不便打扰二位雅兴。你们继续。”说完,他朝周成略一颔首,便转身回到了那位绛紫袍的中年男子身边,引着他往另一侧的雅间走去。背影依旧从容,步履依旧沉稳,可周成却莫名觉得,那背影似乎比来时,绷紧了些许,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意。
直到崔珩的身影消失在雅间门后,周成才缓缓松了口气,只觉得后背竟微微沁出了冷汗。李修文也抹了抹额角,低声道:“崔县令气度威严,令人敬畏。”
周成看了他一眼,已无心再坐下去,淡淡道:“李兄,我忽然想起还有些功课未温,恐要先行一步了。”
李修文正觉尴尬,闻言忙道:“周兄自便,自便。改日再聚。”
周成拱手告辞,快步下了茶楼。暖风吹在脸上,他却觉得心头有些发沉。李修文的心思,他已明了,回头定要提醒姑父姑母和表妹留意。可方才崔大人那瞬间的眼神变化绝非错觉。那平静表象下掠过的,分明是极其清晰的不悦。
是因为听到有人如此直白地打听表妹,觉得唐突?还是因为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