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记食肆的生意随着天气转暖愈发红火，苏大山和周芸娘在店里忙得脚不沾地却很是开心。前几日，周成的父母因老家有些田产旧事要料理，回乡下住段时日。苏茉想着读书辛苦，做些新鲜菜给表哥补补身子，这日清晨，就挎着竹篮去了市集。
市集上，鱼贩老陈的摊子前围了不少人。苏茉挤过去一看，只见几个大木盆里，游动着各式各样的小杂鱼，都是清晨刚从河里收网上来的，活蹦乱跳，在水中挤作一团，阳光一照，银光闪闪。旁边还有小半盆新鲜的小河虾。
“苏掌柜，今日的杂鱼可鲜亮！都是昨夜下网，今早起水的，你看这翘嘴，多精神！”老陈认得苏茉，热情招呼。
苏茉仔细看了看，鱼腮鲜红，眼神清亮，确是最新鲜的货色。她心中一动，笑道：“陈叔，这些杂鱼，还有这些小河虾，我都要了。”
“好嘞！”老陈利落地过秤装篮。付了钱，苏茉又去旁边摊子上买了卤水点的豆腐。
苏茉提着沉甸甸的鱼虾豆腐回到苏记时，周芸娘正在前堂擦桌子，见她买了这么多杂鱼，有些意外：“念禾，买这许多小鱼仔？刺多，吃着麻烦。”
“娘，今日咱们上一道新菜，”苏茉笑道，眼中闪着跃跃欲试的光，“杂鱼煲。这些小鱼正当季，最是鲜美，用砂锅慢慢炖，鱼肉酥烂，鱼汤奶白，再配上豆腐、小河虾，撒把青蒜，最是鲜美下饭。”
周芸娘听她说得在理，点头道：“你拿主意便是。只是这小鱼处理起来费工夫。”
“不怕，我来。”苏茉挽起袖子，干劲十足。
后院里，赵王氏已经打好了几桶沁凉的井水。苏茉将杂鱼和小河虾分别倒入两个大木盆，用活水慢慢冲漂。她处理得极其耐心细致：一条条捏住，用拇指指甲逆着鱼鳞轻轻刮去，动作快而轻柔，既要刮净，又不能伤及鱼皮。有的鱼无鳞，但头胸处的硬刺和黏液需用盐搓洗干净。所有鱼皆不剖腹，只从鱼鳃处伸入两指，捏住内脏轻轻旋出，再就着流水冲洗干净腹腔。小河虾则只需剪去长须和尖刺。处理好的杂鱼和小虾分别沥在竹筛里。
杂鱼煲的做法，看似粗放，实则内藏章法。
苏茉先将大铁锅烧热，下入比炒菜多的菜籽油和一小勺猪油混合烧热。将沥干水分的杂鱼分批滑入锅中，中火慢煎。只听“滋啦”一阵响，水汽蒸腾。待一面煎至金黄微硬，她小心用锅铲整体翻身，将另一面也煎至同样程度。煎好的杂鱼捞出控油。这一步能有效去腥，并使鱼肉定型，炖煮时不易散烂，且能激发出浓郁的焦香。
然后又用锅中煎鱼的余油，放入五花肉片，煸炒至出油、边缘微卷。下入姜片、蒜瓣、干辣椒，煸炒出香味。烹入大量黄酒，香气“轰”地腾起。
苏茉又取一口厚重的深砂锅，底部铺上煎好的五花肉片和姜蒜料。将豆腐厚片均匀铺上一层。再将煎好的杂鱼小心地码放在豆腐上，尽量堆叠整齐。最后撒上小河虾。将锅中煸炒底料的余油和料头一起倒入砂锅中。
又沿着砂锅边缘，淋入足量酱油和一小撮白糖。注入滚烫的沸水，水量需刚能淹没最上层的鱼虾。这一步不可加冷水，否则鱼汤难白，鱼肉易腥。大火烧沸。
汤沸后，撇去浮沫，转为最小的文火，盖上锅盖，开始漫长的炖。这个过程至少需半个时辰。让时间与文火，慢慢将鱼肉的鲜美，豆腐的醇厚和五花肉的油脂香气，交融浓缩在这一锅之中。
到时辰后苏茉揭开锅盖，只见汤汁已收浓至原先的一半，呈现诱人的奶白色，表面浮着一层金黄的油花，浓香扑鼻。苏茉又撒入大量的白胡椒粉提鲜去腥。最后撒上切碎的青蒜苗。将砂锅直接端上桌，锅底垫上木垫，汤汁仍在锅中微微滚动，热气袅袅。尤其适合春日微寒或劳累之后，吃出一身细汗，通体舒泰。
苏茉这锅杂鱼煲从清晨开始准备，待到午市时分，刚好炖到火候。砂锅一上灶，那浓郁的鲜香便随着热气弥漫开来，前堂不少熟客都被吸引，纷纷询问。苏大山乐呵呵地介绍：“小女新琢磨的时令菜，杂鱼煲，用砂锅慢炖的，鲜得很！”
一时间，点这道菜的人不少。后厨里，苏茉忙而不乱，指挥赵王氏看火分装。她自己则另取了一个小些的砂锅，单独炖了一煲，用料更精些，准备给自家人和那位可能会来的人。
午时刚过，食肆里客人正多。苏茉瞥见崔珩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今日他并未直接走向常坐的靠窗位置，而是先与柜台后的苏大山寒暄了两句，询问了近日生意，又似不经意地提了句“周案首备考可还顺利？”，得知周成在后院书房用功，方才点头，这才走到老位置坐下。
苏茉正在后厨照看最后一锅杂鱼煲的火候，听得前头动静，知是他来了。她将炖得恰到好处的小砂锅从火上移开，撒上青蒜，又另盛了一碗香椿炒蛋，一碟清爽的腌脆瓜，一并放入托盘。刚要端起，想起后院东厢房里的表哥，还有来送纸墨的张巧云，嘴角不禁弯了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