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珩是在三日后一个忙碌的午后,收到母亲那封提及南下之事的家书的。彼时他刚与县丞议完秋粮征收的细则,眉宇间还带着疲惫。长安轻手轻脚地将信呈上,他拆开蜡封,目光快速扫过母亲惯常的问候与叮嘱,直到看见最后那几行字。
“……京城秋燥,念及南地气候温润,欲往临水小住,顺道看你。静姝侄女久居京中,亦思江南风物,故携之同行。 不日即行,尔公务繁忙,不必刻意预备,一切如常即可。”
“静姝侄女”四字落入眼中,崔珩执信的手指微微一顿。胡静姝?那个印象中总是娇声唤着“珩表哥”被舅父舅母宠得有些过分的表妹?母亲怎会突然带她同来?信中语气虽平淡,但携之同行几字,结合母亲近来家书中偶尔流露的对他婚事若有若无的关切,其中的意味,不言自明。
一股夹杂着错愕无奈与隐隐烦躁的情绪,倏地袭上心头。他并非懵懂少年,自然懂得母亲此举背后的考量。与胡家亲上加亲,在父母眼中或许是桩美事。但于他而言……
几乎是下意识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苏茉的身影,崔珩心头一紧,霍然起身。不行。绝不能让苏茉从旁人口中,或是因一场尴尬的会面,才知晓静姝表妹随母前来之事,更绝不能让她因此产生任何不必要的误会或困扰。母亲即将到来,时间紧迫,有些话,他必须在她到来之前,亲口对苏茉说清楚。
“长安,”他沉声唤来长随,“备马。去苏记酒楼。”
“大人,您都忙大半天了,不歇息会儿吗”长安有些迟疑。
“速去。”崔珩语气不容置疑,已开始迅速整理案头散乱的文书。
半个时辰后,崔珩的身影出现在了苏记酒楼门口。此时已过午市最繁忙的时辰,大堂里只有零星两三桌客人在用茶闲谈。苏茉正在柜台后核对午市的流水账目,一手执笔,一手按着账册,神情专注。秋日下午的阳光透过窗棂,柔和地洒在她身上,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光晕。
“崔大人?”伙计的招呼声让苏茉抬起头,见是崔珩,眼中掠过一丝讶异。这个时辰,他通常都在衙门处理公务。
崔珩快步走到柜台前,目光落在她脸上,开门见山,声音压得有些低又有些着急:“念禾,可否借一步说话?“
苏茉见他神色不同往常,放下手中的笔:“去后面吧。”
两人来到后院那间僻静的小账房。掩上门,隔绝了前堂隐约的声响。
“我刚收到家母来信,”他声音平稳目光坦诚地迎视着苏茉,“她信中说,不日将来临水小住。”
苏茉闻言,微微一怔,随即想起他之前提及母亲或许会来之事,点了点头:“这是好事,大人与令堂多时未见,理应团聚。大人是需要酒楼准备些什么吗?” 她以为是需要安排膳食。
崔珩摇摇头,语气变得有些复杂:“家母前来,我自是欢喜。只是……信中还提及,她此次南下,并非独自一人,而是携了我一位表妹同行。”
“表妹?”苏茉重复了一遍,清澈的眼眸中露出一丝疑惑,似乎不太明白他为何特意提及此事。
崔珩看着她那双纯净仿佛能映出人心事的眼睛,喉结微动,继续道:“这位表妹,姓胡,名静姝,是我舅父的女儿,年纪尚小,自幼长于京中。”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但最终还是选择说得更明白些,“家母在信中虽未明言,但携表妹同来,其中或有长辈之意。我这位静姝表妹,或许对我存有些许不必要的误会或期待。我对她并无半点心思。但需让你知晓,免得日后你从别处听闻,或她们来时偶遇,平添烦扰。”
他如此直白地将来龙去脉与她分说,让苏茉心中那一点点刚泛起的细微波澜,很快平息下去。她更清晰地看到的是他眼中那份毫不作伪的在意,与急于澄清不愿她多心的迫切。
“原来如此。”苏茉轻轻颔首,神色恢复了平日的沉静,“令堂与胡小姐远来是客,苏记开门迎客,自会以礼相待。大人放心,我知晓了。”
她的反应太过平静理智,崔珩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稍稍放松,却又因她这般周全而生出些微复杂的感触。他宁愿她流露出些许在意。
“你能如此想,我便安心些。”他低声道,目光未曾离开她的面容,“但念禾,我特意赶来告知,并非仅仅怕你误会。而是……” 他顿了顿,语气更沉缓坚定,“我既与你心意相通,便不会让任何事端扰你清静,令你不安。母亲与表妹若来,你一切如常便是,不必有丝毫顾虑。万事有我。”
她轻轻“嗯”了一声,移开视线,声音低而清晰:“我明白。也信你。”
简单的回应,却让崔珩心头最后一丝紧绷也消散了。
“她们行程未定,大抵就这几日了。” 他转开话题,语气恢复如常,“若有确切消息,我提前让人告知你。”
“好。”苏茉也定了定神,抬眸看他,“大人公务繁忙,快回去吧。我这里,一切照旧便是。”
崔珩点点头,又深深看了她一眼:“那我先回了,你莫要太过劳累。”
“我省得。”
崔珩走后,小账房内重归寂静。苏茉站在原地,方才对话时强自压下的那份平静,此刻才允许丝丝缕缕的真实心绪浮上水面。
说不乱,是假的。即便他来得那样急,解释得那样清楚,眼神那样坦诚,那句“万事有我”也足够令人心安。可“母亲携表妹同来”、“长辈之意”、“不必要的心思”……这些字眼,终究像几颗小小的石子,投入了她以为足够澄澈平静的心湖,漾开了一圈圈难以立刻抚平的涟漪。
那是一种很微妙的情绪。并非疑他也非惧事,更像是一种对即将到来的某种无可避免的“审视”与“比较”的本能预感,以及这份预感带来的混杂着些许无奈与淡淡烦扰的窒闷感。
她向来习惯将诸事掌握在自己手中,无论是灶台上的火候,还是酒楼里的营生。可这件事,关乎他的家世,关乎长辈的意愿,关乎另一个或许对他抱有期待的年轻女子。许多事,似乎超出了她所能掌控的范围。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走到窗边。窗外是酒楼后院一角,几口大缸里养着鲜活的鱼虾,墙角晒着些干菜,秋日午后的阳光暖融融地照着,一切都踏实而具体。目光落在那几口缸上,她心中微微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