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珩在她床边的绣墩上坐下，距离不远不近保持着恰当的礼节。缓声道：“案情虽明，但行凶者的动机，事前有无同谋，是否受人指使等细节，仍需理清。昨日你受惊伤痛，不便多问。今日可觉得好些？可能仔细回想当时情形？”
他的语气平稳严肃，真如审案一般。苏茉心中那点异样感稍减，或许他真有公务要问？她定了定神，仔细回想，将昨日林文轩如何突然闯入，如何口出恶言，自己如何躲避摔倒，他如何扑过来行凶等细节，一一清晰道来。只是略去了他那些关于崔珩的污言秽语。
崔珩静静听着，目光始终落在她脸上，不曾移开。等她说完，他才沉声道：“如此说来，是蓄意报复，临时起意行凶，并无同谋。本官知晓了。” 他顿了顿，话锋却轻轻一转，“肩上的伤，今日可曾换药？肿可消了些？脖颈转动可还牵扯疼痛？”
这话题转得有些突兀，但问得细致。苏茉怔了一下，才道：“早上我娘帮我换过了，肿似乎消了一点点，还是疼。脖颈转动时好多了，只是不能太快。” 她想起方才逗张巧云的情形，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方才还说了好些话，倒也不觉得脖子僵。”
她这细微的表情变化落在崔珩眼中。他看着她苍白脸上那一点似乎想到什么有趣之事而漾开的柔和笑意，心中微动，语气也不自觉地更缓：“能说笑，便是好转的迹象。只是仍需静养，莫要劳神。”
“嗯，我知道的。”苏茉点点头。
崔珩这次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她。良久，他才低声道：“昨日是我疏忽。未能更早察觉，让你受此苦楚。此事，我亦有责。”
又来了。苏茉连忙摇头，语气比方才急切了些：“大人真的不必自责。此事纯属意外，与大人无关。大人昨日相救，今日又送汤探问，民女已感激不尽。”
崔珩看着她清澈眼眸中真诚的急切，“于公，我是本县父母官，治下出此狂徒，伤及百姓，是我失职。于私” 他再次停顿，目光深深锁住她，这次，他没有避开那个未尽之言，而是缓缓地清晰地说道，“于私，见你受伤，我心中亦难安。只盼你早日康复，无灾无痛。”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敲在苏茉心上。于私……难安。苏茉的心跳骤然失序，她慌忙垂下头。
崔珩没有再多说什么。静静坐着看着她。又坐了片刻，直到窗外暮色渐浓，崔珩才起身：“你好生歇着。汤明日会再送来。林文轩一案，三日内必有结果。” 他看着她，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这几日，苏记便安心歇业。若有任何事，任何不妥，随时可让人到县衙寻我。你好生养伤，其他一切，有我。”
“是，民女记下了。多谢大人。”苏茉轻声应道。
他朝她微微颔首，拉开房门，大步走了出去。门外传来他与周芸娘低低的说话声，随即是远去的脚步声。
苏茉独自坐在床上，听着那脚步声渐行渐远，直到消失，她起身小心地单手打开那个蓝布包袱。里面是三四本崭新的、印刷算不上精良但纸张尚可的册子。一本是描绘各地风物的，配有简陋但生动的插图。一本是志怪传奇，还有一本竟是市井笑谈合集。正合她闲暇解闷之用。
她回到床上慢慢躺下，拉高被子，将自己埋进柔软的布料里，鼻尖仿佛还萦绕着那汤品的独特香气，和他身上干净清冽的气息。
他竟连她的喜好，都猜得这样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