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身出了账房，她没有回前堂，而是径直去了后厨。只有两个帮厨在角落里清洗着要用的食材。张师傅和李师傅大概在休息。
苏茉洗净手，系上围裙。她需要做点什么，将心头那点莫名的滞涩与飘忽不定的思绪，通过指尖实实在在的触感，重新锚定在这充满烟火气的方寸之地。
做什么呢？她目光在洁净的灶台和琳琅满目的食材架上逡巡。秋风起，蟹脚痒。正好有相熟的渔户送来了些肥美的河蟹，公的膏满母的黄肥，还养在缸里。她想起曾在某本杂记上看过的古法，又结合自己的一些想法，心里有了计较。
橙酿蟹。正是风雅也最费工夫的菜式之一。
她挑了几只大小匀称蟹壳青黑的母蟹，刷洗干净，上笼蒸熟。等待的间隙，取来十数个新鲜饱满的橙子，在顶端五分之一处切开，小心地用特制的弧形小刀，将橙子内部的瓤肉一点点挖出，只留下一个完整的、带着浓郁橙香的壳，底部稍留些许橙肉汁水，不能破皮。这是个极考验耐心的细活，稍有不慎，橙皮便容易破损，前功尽弃。
苏茉做得分外专注，指尖稳稳地控制着刀尖的弧度，将那些纷乱的思绪也一并摒除在外，眼中只剩下手中圆润的橙子和需要剔除的白色筋络。
蟹蒸好了，揭开笼盖，热气混合着鲜香扑面而来。她将蟹取出，晾到不烫手，便开始拆蟹。这是另一重精细功夫。蟹腿、蟹钳、蟹身，分门别类，用特制的小银锤、银钳、银剔，一点点将雪白的蟹肉和灿金的蟹黄完整地剔出，不能混入半点碎壳。
她做得极慢，也极稳，全副心神都凝聚在指尖那一点莹白与金黄之上，仿佛在进行一场沉默的仪式。当所有蟹肉蟹黄最终汇聚在洁白的瓷碗中，宛如一小堆碎金散玉时，她心中那点烦躁，似乎也随着这繁琐却有序的过程，被一丝丝抽离沉淀。
接下来是调味。她不用过多的香料掩盖本味，只取少许姜末、极细的盐、一丁点糖，又舀了一小勺刚才蒸蟹时盘底凝聚的蟹汁，与蟹肉蟹黄轻轻拌匀。最后，将调好味的蟹肉蟹黄，小心地分量均匀地酿回那些挖空的橙盅里，压实，盖回切下的橙子顶盖。一个个橙黄色、圆滚滚的橙酿蟹便初具雏形。
最后一步，上笼再蒸。这一次火候和时间更要精准。需用中火让橙皮的清香与蟹肉的鲜甜在蒸汽中缓缓交融，时间短了，风味不融，久了，蟹肉易老，橙香亦会发苦。
苏茉静静守在小泥炉旁，看着蒸笼边缘冒出袅袅白汽，鼻尖渐渐萦绕起一种奇异的复合香气——橙子的清新果香丝丝缕缕渗透出来，与蟹肉的鲜甜丰腴纠缠在一起，形成一种难以言喻的诱人的醇厚鲜香。
时辰到，撤火。她小心地揭开笼盖，热气氤氲中，十数个橙酿蟹整齐码放，橙皮经过蒸制，颜色转为更深沉的暖黄，微微有些透明，能隐约看到内里饱满的馅料，顶端的小盖子也严丝合缝地盖着，像一个个藏着珍宝的小小灯笼。
她取出几个，小心地用干净纱布吸去表面多余的水汽，待其晾到温热不烫手，用油纸分别仔细包好，放入两个干净的竹制提篮。又在其中一个篮子里，多放了一小碟她自己调的、用姜醋和少许糖熬成的蘸汁。
提着篮子走出后厨，天边已染上了淡淡的暮色。赵大和赵王氏正在后院收拾晾晒的干货。
“赵叔，赵婶，”苏茉唤道，将两个篮子递过去，“劳烦你们跑一趟。这个，”她指着那个放了蘸汁的篮子，“送去县衙后宅，给崔大人。就说是酒楼新试的秋日时令点心，请大人尝尝。” 她语气平淡，仿佛真是寻常赠送。
赵大憨厚地点头：“哎，好嘞，姑娘。”
她又指着另一个篮子：“这个，送去张主簿府上，也说是新做的点心，请他们尝尝。”
赵王氏接过，笑道：“姑娘真是有心，记挂着张姑娘。我这就去，张夫人和张姑娘见了，定是高兴的。”
看着赵大夫妇提着篮子匆匆离去的身影，苏茉站在渐渐笼罩下来的暮色里，轻轻舒了口气。
心头那点残余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烦闷，似乎随着这笼精心制作的橙酿蟹的完成与送出，也悄然消散了大半。
暮色四合，张府内已点起了灯火。张明德刚下衙回来，换了常服，正坐在厅中喝茶歇息。主母林听雪在一旁做着针线，张巧云则安静地坐在下首，就着灯光翻阅一卷诗集。
门房来报，说是苏记酒楼的赵大娘来了，还提着东西。
“快请进来。”林氏放下针线，脸上露出笑容。她对苏家印象颇佳。
赵王氏提着竹篮进来，先向张明德和林氏行了礼，又对张巧云笑道：“张小姐安好。我们姑娘今儿个下午新试做了一道时令点心，叫作橙酿蟹，想着正是吃蟹的时节，便让老奴送些过来，给老爷、夫人和小姐尝尝鲜。”
“哎呀，这怎么好意思，又让苏掌柜破费了。“林氏起身，示意丫鬟接过篮子，热情地让赵王氏坐。又问了些酒楼生意如何，苏家众人可好等。
“托夫人福，一切都好。”赵王氏笑着答话，略说了几句便告辞了。
待人走了，林氏让丫鬟将篮子提到桌上，打开油纸包。顿时，一股混合着橙子清新与蟹肉鲜甜的奇异香气在厅中弥漫开来。只见几个橙黄色圆滚滚的橙子躺在油纸上，顶盖微掀，露出里面饱满金黄的蟹肉蟹黄。
“这是把蟹肉酿到橙子里了？”张明德捻须看去，眼中露出讶色，“倒是个巧思。”
张巧云早已好奇地凑了过来，看着那精致的橙酿蟹，眼中满是惊喜：“苏姐姐真厉害，竟能想出这样的做法！”
林氏亲自用干净筷子夹开一个，分到小碟里，先递给张明德，又给女儿夹了一份。
张巧云小心地夹起一筷送入口中。最先感受到的是橙皮经蒸制后愈发浓郁的清甜芳香，紧接着，蟹肉极致的鲜嫩与蟹黄丰腴油润的质感在舌尖化开，橙子的果酸与清香完美地中和了蟹黄的腻，带来一种层次丰富清新又醇厚的绝妙滋味。
“真好吃！”她忍不住轻声赞叹，眉眼弯弯。
张明德细细品味，也点了点头：“确实美味。蟹鲜橙香，相得益彰。”
林氏也赞不绝口：“这孩子，心思真是灵巧。你多与她走动亲近，是好事。” 她看向女儿，苏茉是女儿未来的小姑，妯娌姑嫂和睦自然重要。
张巧云乖巧应下，小口吃着橙酿蟹，心里甜丝丝的。
县衙后宅
崔珩回到衙门后，母亲来信的消息仍不时萦绕心头。直到长安提着一个小巧的竹篮进来。
“大人，苏记酒楼方才派人送来的，说是新试做的秋日时令点心，请您尝尝。”
崔珩放下笔，起身走过去。打开油纸，橙香蟹鲜扑面而来。两个圆滚滚暖黄色的橙酿蟹静静躺在那里。
“去取副碗筷来。”
他夹起一筷，送入口中。瞬间，鲜甜与清新的果香在口腔中交融，层次分明却又完美融合。这滋味，如同她那人一般，外表清婉内里却自有丘壑，温暖踏实，回味绵长。
待用完一个，他放下筷子，对长安道：“剩下的这个，你拿下去与院中众人分食了吧。味道甚好。”
书房内重归安静。崔珩独坐桌前，他想，母亲若是见到她，尝到这样的手艺，见识到她经营酒楼的利落周全，感受到她待人接物的沉静得体，应当也会很欣赏她的。他了解母亲，如若母亲真了解了苏茉的为人品性，崔珩有九分把握，母亲是会喜欢甚至会赞赏这个未来儿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