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夭夭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拿干布擦干净。
  水池里的水波还没平息,她心里已经把陆子明的底细翻了个底朝天。
  打不过就跑到汴京来抱大腿?行啊,那就让他看看,抱大腿能不能把灶台上的功夫也一并抱上去。
  她走出后厨,大堂里的人已经散了,就剩白祁还坐在那张长桌旁,手里正翻着常安刚送来的几册公文,听见脚步声,把卷宗合上放在一旁。
  “摸清对方的底细了?”白祁拎起茶壶,给她倒了杯温茶推过去。
  秦夭夭拉开长凳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八九不离十。对面那个所谓的神厨,八成是陆子明。
  这人之前在江南厨艺雅集上作弊被赶出去,在南边混不下去,跑到汴京来投靠江州商会了。
  他做菜有个致命的毛病,就是急功近利。为了出味快,喜欢用温水泡花椒,靠重油重辣去掩盖食材本身的不新鲜。”
  白祁指腹摩挲着茶杯边缘,语气很稳:“江州商会在汴京的进货渠道,常安已经摸了个大概。
  他们为了把免费流水席的成本压到最低,买的都是城外屠宰场的次等肉,甚至是死猪肉。
  你要是嫌麻烦,大理寺可以直接联合府衙,以用料不明的罪名去封了万物楼的后厨。”
  秦夭夭摇摇头,把空茶杯往桌上一搁:“别。你要是带着衙役过去封店,老百姓只会觉得是我秦夭夭争不过人家,靠着大理寺卿的权势去砸同行的饭碗,根本不会想到是万物楼的肉有问题。
  这是灶台上的事,就在灶台上解决。我要在砧板上把他们切得明明白白,让汴京城的食客自己用脚投票。”
  白祁看着她眼底那股不服输的亮光,没说半句阻拦的话。
  他伸手把卷宗拢到一旁,嗓音温和却有分量:“好,依你。衙门的人我不动,但如果你需要什么生僻的食材,或者对面耍阴招,随时跟我说。我给你兜底。”
  “放心,对付个陆子明,还用不着搬救兵。”秦夭夭站起身,拍了拍衣摆,“走,去后院看看我从蜀地扛回来的那些宝贝。明天,咱们给万物楼上一课。”
  次日清晨,太平坊的街头比菜市场还热闹。
  万物楼门前的红灯笼挂得老高,钱满仓雇了两个壮汉在门口敲锣,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万物楼神厨主理,正宗蜀地水煮肉片,今天依旧全场免费!不要钱,随便吃!”
  排队的人从万物楼门口一直拐到了街角,乌泱泱一片。
  贪便宜是人的天性,一听见不要钱,连隔壁街的大爷大妈都端着碗赶来了。
  四时食肆这边门庭冷清,柱子拿着把大扫帚在门口扫地,气得把地上的落叶当钱满仓的脸使劲戳:“呸!什么东西,白送不要钱,当自己是开粥棚的活菩萨呢!掌柜的,咱们今天真就这么干看着?”
  秦夭夭正站在柜台后面理账本,连头都没抬:“扫你的地,扫干净了去地窖,把我昨天腌上的那块黑猪坐臀肉扛上来。”
  柱子眼睛一亮,把扫帚往门边一靠:“掌柜的,咱们今天也做水煮肉片?跟他们硬刚?”
  “刚什么刚,拿好肉去做水煮肉片,那是暴殄天物。”秦夭夭合上账本,走到灶台前把袖子挽起来,“去,把肉拿上来,今天咱们做回锅肉。”
  周婶正在旁边切蒜苗,听见这话愣了愣:“掌柜的,回锅肉也就是个家常菜,对面可是免费送水煮肉片啊,这能把客人抢回来吗?”
  “家常菜才最见真章。”秦夭夭接过柱子扛上来的坐臀肉,放在砧板上。
  这是一块肥瘦相间层次分明的极品黑猪肉。
  秦夭夭没急着切,而是先烧了一锅水,把整块肉扔进去煮。
  水里加了拍破的老姜、大葱段和几粒花椒。
  白祁今天休沐,也不在家待着,一早就来了食肆,一身素净的白衣坐在窗边的桌旁看书。
  听见水沸腾的声音,他抬头看过去。
  秦夭夭站在灶台前,神情专注,手里拿着根筷子在肉块上扎了一下。
  见没有血水冒出来,立刻把肉捞出,扔进旁边准备好的凉水盆里过凉。
  “看好了。”秦夭夭把凉透的肉块捞出来,拿过那把御赐的玄铁菜刀,“做回锅肉,第一步是切。不能太厚,厚了炒不透,吃着腻;也不能太薄,薄了一炒就碎。得切成铜钱那么厚,每一片都得带着皮、肥肉和瘦肉。”
  刀刃切在砧板上,发出细密均匀的笃笃声。
  不过片刻,那一整块坐臀肉就变成了大小一致薄厚均匀的肉片,整整齐齐地码在青花大盘里。
  “起锅。”秦夭夭吩咐。
  周婶赶紧往灶膛里添了把干柴,火苗呼啦一下窜了上来。
  铁锅烧热,倒了一点底油润锅,紧接着把切好的肉片倒了进去。
  只听“滋啦”一声巨响,肉片在高温的铁锅里迅速收缩。
  秦夭夭手里拿着铁锅铲,翻炒的动作利落干脆。
  随着翻炒,肉片里的猪油被煸了出来,原本平直的肉片边缘开始微微卷曲,翘了起来。
  “柱子,看见没,这就叫灯盏窝。”秦夭夭指着锅里的肉片,“肉炒到这个程度,肥肉的油腻已经出去了,剩下的全是焦香。”
  她把肉片拨到锅边,在锅底留下的清亮猪油里,下入了一大勺黑红发亮的豆瓣酱。
  这是她专门从蜀地背回来的三年陈酿郫县豆瓣。
  豆瓣酱一接触热油,陈酿的醇厚酱香很快散开来,红油翻滚,整个后厨都飘满了浓郁的酱香味。
  紧接着,豆豉、甜面酱下锅,和豆瓣酱炒匀。
  秦夭夭手腕一抖,把锅边的肉片翻进酱料里。
  白花花的肉片很快裹上了一层油润红亮的色泽。
  最后,一大把切成斜段的青蒜苗扔进锅里。
  蒜苗下锅不能久炒,断生即可。
  秦夭夭颠了两次勺,青白相间的蒜苗和红亮的肉片在半空中翻飞,惹人垂涎。
  “出锅。”
  一大盘红绿相间油润发亮的回锅肉端上了堂前的长桌。
  蒜苗的清香、豆瓣的酱香和猪肉的焦香混合在一起,顺着食肆敞开的大门,直直地飘到了大街上。
  门外,万物楼的排队大军正百无聊赖地等着免费吃食。有个端着碗的大爷吸了吸鼻子,转头往四时食肆这边看:“哟,什么味道这么香?比这水煮肉片闻着还馋人。”
  旁边的大娘也跟着咽了口唾沫:“像是在炒肉。但这味儿可真够足的,怎么闻着一点都不觉得油腻呢?”
  正说着,一顶软轿停在了街角。
  金百万摇着那把标志性的折扇,挺着大肚子从轿子里钻出来。
  他看都没看万物楼那边一眼,径直跨进了四时食肆的门槛。
  “秦掌柜!老远就闻见这股霸道的香味了,这是炒什么绝活呢?”金百万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走到桌前闻了闻,“哎哟,这肉片卷得漂亮!这豆瓣酱的味道,汴京城里绝对找不出第二家!”
  秦夭夭拿了双干净筷子递过去:“金老板,尝尝。刚出锅的蒜苗回锅肉。”
  金百万也不客气,夹起一片肉塞进嘴里。
  肉片外焦里嫩,肥而不腻,豆瓣酱的醇厚完全渗透到了肉里,再配上蒜苗的脆爽,吃得他连连点头。
  “绝了!这肉吃着有嚼头,越嚼越香。比对面那捞出来软塌塌、全靠一把花椒粉撑场面的水煮肉强了何止百倍!”金百万大手一挥,“给我来三盘!再上一大木桶米饭,我今天就在你这儿吃了!”
  街上那些排队的人,本来就是冲着免费来的。
  如今闻着四时食肆里飘出来的那股勾魂的肉香,再看看自己手里那碗肉片碎成渣的红油糊糊水煮肉,突然就觉得没滋味了。
  有几个穿着讲究的食客,直接把手里的免费碗搁在路边的台阶上,转身就走进了四时食肆。
  “掌柜的,给我来一份那个什么回锅肉!闻着太香了,受不了了。”
  柱子乐得嘴都合不拢,赶紧拿着抹布去擦桌子:“好嘞!客官您坐好,马上就来!”
  赵大站在院子里,看着重新进来的客人,只觉得劈柴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