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婶和柱子赶紧搬上装饭的木桶,几个人垂头丧气地跟了进去。
  白祁落在最后,迈步跨过门槛,顺手把两扇泼了红油的大门给合上了,隔绝了外面万物楼那震天的锣声和喧闹声。
  大堂里,两盆正宗的水煮肉片摆在长桌正中间,红油面上飘着翠绿的葱花和白芝麻,热气腾腾。
  秦夭夭给大家一人盛了一大碗白米饭,筷子一挥:“吃!从蜀地大老远带回来的料,别糟蹋了。”
  柱子早就馋坏了,夹起一筷子肉就往嘴里塞。
  肉片滑嫩,浓烈的麻辣鲜香在嘴里散开。
  他嚼了两口,眼睛一下子亮了,就着这口肉狠狠扒了一大口米饭。
  “掌柜的!好吃!这比对面那什么狗屁神厨做的好吃一万倍!”柱子辣得满头大汗,但根本停不下来。
  小满也夹了一块肉,辣得眼泪汪汪,一边狂喝水一边点头:“嗯!姐做的天下第一!”
  白祁坐在秦夭夭旁边,端着瓷碗,动作不急不缓。
  他夹起一块肉片,在碗沿沥了沥多余的红油,这才送进口中。
  这种辣味和江南、汴京常见的温和口味不一样。
  刚入口辣味很冲,紧接着是花椒带来的细密酥麻,最后,那股熬煮了三年的豆瓣酱香才慢悠悠地返上来,醇厚悠长。
  白祁吃得额头微微见了汗,但背脊依然挺得笔直,动作依旧端正。
  秦夭夭自己也吃得挺欢,一边吃一边转头看白祁:“白大人,这辣度受得住吗?”
  白祁放下筷子,端起手边的温水喝了一口,拿帕子按了按唇角:“尚可。很下饭。”
  他看着秦夭夭那副半点不着急的模样,开口道:“这钱满仓,常安去查过了。他在汴京经商有依仗,背后靠着江州商会。那是个老牌的商贾联盟,手里攥着江州大半的米粮和布匹生意,这两年开始往汴京的酒楼行当里伸手。”
  秦夭夭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难怪这么财大气粗,花钱雇人泼油,还连开半个月的免费流水席。这是想用银子硬生生把我这小店给砸死啊。”
  “砸钱听响罢了。”白祁的声音很平稳,“他们这种商会做生意,最讲究一本万利。先用免费和低价把同街的馆子全挤垮,等他们一家独大了,再慢慢从食客身上把钱连本带利地刮回来。”
  “我算过账。”秦夭夭把筷子一放,“对面那一大盆水煮肉,里脊肉要三斤,黄豆芽两斤,加上油和各种香料,一盆的成本少说也得三百文。他今天在门口摆了两盆,后面还在源源不断地往外端。这么个送法,一天送出去十两银子都打不住。”
  她冷笑了一声:“一天十两,一个月就是三百两。江州商会再有钱,这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他们既然敢这么烧钱,就说明他们认定我撑不过半个月。”
  周婶在旁边听得直叹气:“掌柜的,那咱们怎么办啊?总不能也跟着他们白送吧?咱们这小本买卖,哪耗得起啊。”
  “耗?为什么要耗?”秦夭夭站起身,开始收拾桌上的空碗,“做餐饮的,靠低价和免费拉来的客人,是最不忠诚的。今天你白送,他夸你是活菩萨;明天你要收钱了,他能立刻骂你黑心肝。万物楼想玩资本碾压那一套,我就让他们知道,在灶台这方寸之地上,砸再多钱也没用。”
  白祁看着她利落收拾碗筷的背影,忍不住笑了笑。
  他站起身,理了理袖口:“需要大理寺出面查查他们后厨的账吗?”
  “不用。”秦夭夭端着碗盆往后厨走,“大人好好审你的案子,我好好炒我的菜。杀鸡焉用牛刀,对付个钱满仓,还犯不上动大理寺的官威。”
  她走到水池边,把碗放进去,水声哗啦啦地响起。
  洗着洗着,秦夭夭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
  刚才在万物楼门口吃的那口水煮肉片,那股泡过温水的青麻椒味道,再次在脑海里冒了出来。
  用温水泡花椒去苦味,不符合汴京厨子的烹饪习惯。
  汴京人做菜嫌花椒苦的话,一般会用油干煸,这种处理方式是江南老派厨子的常用做法,而且极其考验火候,泡短了苦味去不掉,泡长了香味全无。
  万物楼那个所谓的神厨,把时间掐得很准,显然是个在江南灶台上摸爬滚打了至少十年的老手。
  再加上那几乎一模一样的挂糊手法……
  秦夭夭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这做派,她太熟了。
  之前在江南厨艺雅集上,那个处处针对她,最后因为作弊被宋南楼赶出赛场的陆子明,用的就是这一手。
  “有意思。”秦夭夭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拿干布擦干净,“打不过就跑到汴京来抱江州商会的大腿了?行,那咱们就新账旧账一块儿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