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物楼那两个伙计抬出来的黄铜盆,热气直往上翻。
街坊们原本还围在秦夭夭这边咽口水,一听街对面不仅有一样的水煮肉,还白送,呼啦啦一下全转了向。
这年头,谁能跟白吃的肉过不去?
钱满仓站在铜盆后头,折扇摇得飞起,脸上的肥肉挤成一团,得意得就差没把“财大气粗”四个字刻在脑门上了。
他瞥了一眼街对面冷清下来的四时食肆,声音喊得更大了:“来来来!大家排好队,一人一碗,千万别客气!咱们万物楼的神厨,做这蜀地风味可是一绝!”
秦小满气得直跺脚,手里抓着抹布就要冲过去骂人,被秦夭夭一把拽住了后脖领子。
“姐!他们不要脸!连配菜铺底用的黄豆芽都跟咱们一样!”小满憋得眼圈通红,声音都带了点哭腔。
柱子也在旁边攥着拳:“掌柜的,要不我带几个兄弟过去把他们摊子掀了?这明抢生意呢!”
“掀什么摊子,大理寺卿还站在这儿呢,当街斗殴想去牢里吃牢饭?”秦夭夭松开小满,顺手把沾了红漆的抹布扔进水桶里,“人家开门做生意,白送东西,你凭什么掀摊子?”
她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白祁。
白祁察觉到秦夭夭的视线,微微偏了偏头,一副“你打算怎么玩,我看着”的闲散模样。
秦夭夭收回视线,走到旁边的水盆里把手洗干净,拿帕子擦干。
然后不紧不慢地从旁边拿了个干净的粗瓷碗,手里捏着一把长木勺,径直朝着街对面的万物楼走了过去。
钱满仓正指挥伙计给街坊们盛肉,一抬眼看见秦夭夭气定神闲地走过来,手里还拿着碗勺。
他脸上的笑僵了一下,手里的折扇猛地一合,往后退了半步,身后的两个打手立刻上前挡在黄铜盆前面。
“秦掌柜,这青天白日的,你拿着碗勺过来,莫不是想砸场子?”钱满仓警惕地盯着她。
秦夭夭停在铜盆三步远的地方,乐了:“钱掌柜这话说的。你刚才不是喊着免费品尝吗?怎么,这免费的肉,街坊们吃得,我这个同行吃不得?”
钱满仓被她这大大方方的态度噎了一下。
他本来准备好了一肚子阴阳怪气的话,打算等秦夭夭气急败坏过来理论的时候当众羞辱她一番。
谁知道人家根本不按套路出牌,端着碗来要饭了。
“吃得,当然吃得!”钱满仓咬了咬牙,冲旁边的伙计使了个眼色:“给秦掌柜盛一碗最肥的!”
伙计赶紧拿大勺舀了满满一勺带着红油的肉片和黄豆芽,倒进秦夭夭的碗里。
秦夭夭端起碗,没急着吃,先低头凑近碗沿闻了闻。
热气裹挟着辣味冲进鼻腔。
很香,很呛人。但在这股浓烈的呛味里,少了点东西,又多了点东西。
她拿手里的木勺翻了翻肉片,挑出一块挂着红油的里脊肉,送进嘴里。
周围看热闹的街坊都停了筷子,齐刷刷地盯着她。
大家都知道四时食肆的秦掌柜是个懂行的,就等着看她吃完怎么说。
秦夭夭嚼了两口,咽了下去。接着又舀了一勺红油汤底,喝了一小口。
品完之后,她把碗随手放在旁边的空桌上,抬眼看向钱满仓,语气平淡:“肉是好肉,片得也够薄,挂糊的手法挺熟练。不过这道水煮肉,你们那位神厨只学了张皮,没学到骨头。”
钱满仓冷哼了一声:“秦掌柜,吃人嘴短。你这端着碗白吃,吃完了还挑刺,未免太不厚道了吧。怎么,就许你四时食肆的肉香,咱们万物楼的肉就是烂的?”
“肉不烂,但料不对。”秦夭夭指了指碗底沉淀的豆瓣渣,“水煮肉的魂在豆瓣酱。我用的是蜀地郫县三年以上的陈酱,日晒夜露,酱香味已经渗进骨子里了,哪怕过了滚油,那股醇厚的底味也不会散。你们这酱,顶多发酵了三个月,颜色看着红亮,但全靠生盐提味,过了油之后,酱香味全飘在上面,底子是空的。”
她又用勺子拨开漂浮的辣椒面,捞出几粒花椒:“再说这花椒。我用的是大红袍,你们用的是青麻椒。青麻椒便宜,但发苦。你们那位神厨为了去苦味,提前用温水泡了花椒。苦味是去了,但花椒最核心的麻香味也被泡掉了一半。这一口吃下去,辣归辣,但不麻,没那个灵魂。”
最后,她敲了敲碗沿:“还有这油。菜籽油没熬熟就下锅,那股生菜籽的青涩味全闷在汤底下了。这东西刚吃头两口觉得香,吃完半碗,保管腻得糊嗓子眼。”
一番话说完,周围排队的街坊面面相觑。
有几个端着碗正在吃的,砸吧砸吧嘴,好像真觉得这肉没刚才闻着那么神了,嗓子眼确实有点糊得慌。
钱满仓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他不懂厨艺,但他知道自己被当众下了面子。
“穷讲究!”钱满仓把折扇一甩,扯着嗓子喊,“老百姓吃饭,图个热乎解馋!什么三年陈酱大红袍,那都是达官贵人吃饱了撑的!
咱们万物楼今天就是图个乐呵,免费请大家吃肉!不要钱的东西,秦掌柜你还在这儿挑三拣四,我看你是眼红咱们生意好吧!”
“对啊,白给的肉,管他什么酱什么油,好吃就行呗!”人群里不知道是谁跟着起哄了一句。
这一嗓子,立刻把老百姓贪便宜的心思又给勾起来了。
管它正宗不正宗,不要钱的肉片,吃进肚子里那就是赚的。
排队的人不仅没散,反而挤得更紧了。
秦夭夭看着这闹哄哄的场面,一点没生气,反而笑了。
“钱掌柜说得对,免费的肉,确实挑不出毛病。”她拍了拍手,转身往回走,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那就祝万物楼生意兴隆,天天有这大盆的肉免费送。”
回到四时食肆门前,小满和柱子几个人气得够呛,腮帮子鼓鼓的。
“姐!你就由着他们这么抢人啊?”小满急得直跳。
“急什么。回屋,关门,吃饭。”秦夭夭端起门口那两大盆自己做的水煮肉片,转身就往大堂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