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夕瑶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心口像被人拿指甲刮了一下。
王府大门里,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正走出来。他没穿外袍,只着一身玄色中衣,脚下踏着木屐,屐齿沾着廊下青苔的湿痕,像是打从后院一路赶出来的。他没戴冠,头发只用一根素簪束着,整张脸阴沉沉的。目光先落在她脸上,又移向旁边的北砚,再收回来时,半空中像落了一层看不见的霜。
顾言。
沈夕瑶有些意外。他怎么会在这个时辰出现在前院门口?还是这般打扮——她在王府住了这么久,知道他这人最重体面,在院中走动也要衣冠整齐的,绝少见他这副模样。
北砚的目光也落在他那双木屐上,停了一停。他握着缰绳的手指紧了一下,唇角那点笑意淡了下去。他退后半步,朝沈夕瑶拱了拱手,声音收敛了许多:“既已送到门口,那便不打扰了。王妃保重。”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顿住,没有回身,只留下一句低低的话:“他待你……倒也不全如外人所言。”
沈夕瑶没有接话。
北砚的身影渐远,她收回目光,正要抬脚踏上台阶。顾言还站在门口,没有让开,也没有让进门的意思。她走到他面前,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他:“王爷怎么出来了?”
顾言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他看了看北砚消失的方向,又看了她一眼,声音平平的,没什么起伏:“他怎么跟着你回来的?”
“路上碰巧遇见了,他顺路送我一程。”沈夕瑶语气平常,“怎么?”
顾言没有接话。他将目光从门外收回,落在她脸上,唇线抿得很紧,那张脸像刀刻的,不带什么多余的表情。片刻后,他转身大步朝内院走去。沈夕瑶在心里叹了口气,跟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内寝,芙蓉识趣地退到外间,将门掩上。屋里只剩他们两人。沈夕瑶看了顾言一眼,到底还是开口解释了一句:“是父亲派人来传话,说想见我,我才回的沈府。离开时念着天黑路远,顺道在府里多坐了片刻。”
她这话说得平平淡淡,像是在交代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但去的是哪里、见的是谁、为什么出去,一句话便说清了。
顾言脚步一停,侧过身来看了她一眼。那双眸子沉沉的,像在分辨她话里有几分真假。过了两息,他只应了一声“嗯”,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
沈夕瑶以为他还要追问北砚的事。但他没有。他走到桌边,转身看向她,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封烫金帖子,递到她面前:“明日宫宴,你随我去。”
沈夕瑶没有伸手接,只看着他:“明日?我没听过明日有什么宫宴。”
“皇上寿辰,国库拨了银钱,办得不算大,也不小。京中四品以上官员皆携内眷出席。”顾言将帖子又往前递了一寸,“你身为昭烈王妃,应当在场。”
“我不想去。”沈夕瑶说得很直接,“我的身子还没养利索。”
“你这身子,再养一个月也养不利索。”顾言声音平静,“但明日这场宴,你必须去。”
沈夕瑶抬起头,看着他,目光渐渐冷了下去:“王爷能不能给我一个理由?”
顾言沉默了一瞬,开口道:“其一,明日众臣皆携内子出席,唯独昭烈王府只本王一人,落在外人眼里,便是夫妇失和的铁证。昭烈王府丢不起这个人。”
沈夕瑶没有反驳,等他继续说。
“其二,”顾言顿了顿,“皇上对你的印象,很深。”
她嗤笑了一声:“是深。说好三日一过就来接,我硬是在那破屋里多熬了一天,这事儿搁谁身上都记得深。”
顾言面色不变,像没听见她话里的刺,只继续道:“正因为记得深,你明日若不出席,旁人便会想,你是不是因受了什么委屈不敢露面。那日宫里的事被人翻出来重新嚼一遍,对你对我都没有好处。”
沈夕瑶目光冷冷地看着他,没有接话。她知道他说的有几分道理,只是那道理里,没有半分是为她着想的。
“其三——”顾言的声音低了一寸,目光移到窗外,落在庭院里那棵半枯的树上,“云贵妃的脸,已经好了。”
沈夕瑶的指尖在袖中一停。
惠妃送来的那只红漆匣浮上心头——那枚银簪挑过的药膏残样,他验过。她如今才想起,他验完那药,是往哪儿送、送给谁的,她从头到尾没问过半句。他也从未提过半句。
顾言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声音续了下去:“父皇年过五旬,平生多疑。这个节骨眼上,昭烈王府若只有我一人露面,他难免要想
沈夕瑶安静地听他说完,忽然笑了。
那笑意没有半分温度,像冰凌子顺着衣领扎进后颈。她看着顾言,轻声开口:“王爷是因这桩疑影,才要我明日出席的吧?你要让皇上看看——看看你昭烈王与云贵妃之间,隔着个昭烈王妃。”
顾言沉默着。烛火跳了一下,他的脸上光影交错,看不分明。
过了许久,他才答非所问地开口:“明日辰时,车驾会到门口。你穿那件绯色织金的裙子。”
顾言转身推门出去了。脚步声在回廊里渐渐远去,沈夕瑶站在空荡荡的寝殿中央,低头看着手里那张烫金的请帖。
指尖陷进纸页边缘,用力压出一道白痕。
前世,就是这场宫宴之后,顾言喝醉了,两人第二次同房。那时她以为他终于接纳了她,她满心欢喜地以为,他们之间的关系将要不同了。可她后来才知道,那夜他口中呢喃的那个名字,从头至尾都是另一个人的。
她如今想起那时的自己,只觉得可笑又可悲。
沈夕瑶将请帖倒扣在桌上,沉默地坐了片刻。窗外的天已经暗下来,暮色从窗棂缝里涌进来,将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像一道被钉在地上的瘦影子。
她忽然起身,走到妆台前拉开抽屉,将那封请帖压进最底层,啪地一声合上。
外间传来芙蓉的声音:“小姐,可要传膳?”
她顿了一下:“传吧。明日要早起,今晚得吃饱。”
沈夕瑶换上那件绯色织金的裙子。铜镜里映出的人面色苍白,唇上点了胭脂才压住病气。芙蓉给她簪上赤金凤钗,又要往她腕上套翡翠镯子,她摆手止住:“太沉了。戴这些去赴宴,倒像去比家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