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枝将斧子扛上肩头,吹了吹指尖沾染的尘土,“我说了,我爹娘都不在家。如今这个家里做主的只有我,有什么话跟我说就行。”
“胡闹!你一个丫头片子,当什么家。”林老头说罢,抬腿就要往院里闯。
奈何林晚枝就宛如一尊门神,扛着斧头堵在门口纹丝不动。
她那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目光在几人身上缓缓扫过,忽笑道:“怎么,不敢跟我说?莫非又想搬出什么不尽孝道之类的大道理,逼我爹出钱给林老太看病?”
这点小心思转眼就被她揭了个底朝天,林老头几人顿时哑口无言。
林晚枝嗤笑一声:“我们家穷得叮当响,什么境况你们心里都清楚,顶多只能拿出……三十文。”
林崇德闻言恼羞成怒:“三十文?你奶的药一天就要一百文,三十文顶什么用?”
林老头心知这丫头在耍他,不欲与她多言,打算硬闯进去找林善。
他刚迈出一步,一道寒芒倏然掠过,身体本能地感知到危险,当即僵在原地。
那把斧头就停在他眼前不过一寸,但凡方才再往前些,这玩意儿此刻劈的就是他的脑袋。
“林晚枝你疯了?!”林崇德连忙扶着他退后几步,瞪大眼怒斥,“这可是你亲爷!你竟敢拿斧头砍杀长辈?”
林晚枝收回手,表情有些惋惜,“他这不没死嘛?”
“你……”
“行了,少废话。”她掏出荷包,数出三十文丢到林承业脚边,冷声道,“就这些,爱拿不拿,多的一文没有。”
说罢转身回屋,只丢下一句:“当年我娘刚生下我,被她磋磨得病重时,你们也只给了三十文药钱。”
院外几人纷纷愣住,再说不出一个字。
她进屋后合上门,转头便对上陈海棠通红的双眼。
她一愣,“娘?您怎么了?”
陈海棠拭去眼角泪痕,问道:“你是怎么知道当年那些事的?”
林晚枝挠了挠头,“我还知道不少呢,有些是阿颜和柔柔告诉我的, 有些是村里的婶婶们闲时同我说的。”
陈海棠长长吐出一口气,只觉心头那股郁结多年的怨气顷刻消散,整个人都轻快了几分,“谢谢你,闺女。”
说罢她又扭头看向林善,声音轻柔却坚定:“我知道那是你娘,你不能见死不救。你若觉得知知做得不对,想拿钱去给她看病,随你,我不拦。”
林善诧异地看过来,正要开口,又听她接着道:“但你娘当年是怎么待我的,我咽不下这口气。所以你若选了你娘,咱们便和离。儿子和女儿想跟谁都……”
“不不不!”林善瞪大双眼,拼命摆手解释道,“……虽说她是我亲娘,可这么多年来,她最疼的其实一直是二弟和三弟。”
“我为她和二房干了这么多年活,也算尽了孝道,如今……我只想为我的妻儿干活。”
陈海棠松了口气,突然伸手紧紧抱住他,埋在他怀里痛哭起来。
林晚枝轻咳一声,拉着林书简和阿青悄悄退到了院里。
二房一行人回到家中,围坐在桌前对着那三十文发愁。
林崇德实在不舍得动用那剩下的八十两,可一想到方才母亲眼角的那滴泪,又说不出“不治了”这种话。
沉默许久,最后还是林老头闭上眼,狠下心道:“……罢了,就照你先前说的办,先去抓几帖药,让你娘醒过来再说。”
林崇德和林承业神色一松,生怕他反悔,抓起药方便冲出门去寻村医抓药。
他们也没舍得多抓,就取了三天的药。村医瞥了他们一眼冷哼出声,却也懒得再管这家的闲事,抓完药后便赶紧送了客。
待人走后,正在药庐中看病的村民们好奇问道:“大夫,您怎么看上去这般不待见他们?莫不是他们得罪了您?”
老大夫不愿多言,只道一句:“这林家二房,满屋的白眼狼。”
“可不是嘛。”有人接话道,“我方才路过林老大家门口,正巧撞见他们去要钱,结果林老大家那闺女只丢了三十文给他们。”
说到这,有不明其中事理的人插嘴道:“才三十文?他们家前些日子不是刚卖了一头野猪?不至于穷成这样吧?”
“你懂什么?”那人驳道,“我一听才知道,当年陈嫂子刚生完孩子就被林老太磋磨得重病不起,结果他们只给了三十文药钱!”
“这三十文,纯粹是还他们当年那份‘恩’呢!”
一旁正煎药的村大夫闻言,捋了捋胡须,“这事儿我知道,当年还是我给她瞧的病。”
众人一听,纷纷竖起耳朵,“大夫,当年是个什么情形?您给说道说道。”
村大夫忆起往事,叹道:“那时林老大的媳妇刚生完娃,月子都还没出,便被逼着下地干活,受凉受累落下一身病,最后严重到卧床不起。”
“简哥儿揣着三十文跑到我这儿,跪着求我给他娘看病。三十文,最多就喝两帖补汤,哪里够治病?我瞧他们母子可怜,便给他赊了账。直到林老大从山里回来,偷偷拿两只野鸡给我抵了药钱。”
大夫说罢,药庐内的病患们个个义愤填膺,将林家二房和两个老的痛骂了一通。
此后再没人敢说林老大不孝,连亲娘都不救这类话。
两人回到家中,忙不迭催金芳将药煎了,喂林老太喝下。
药煎好后,她正要将药渣倒掉,路过的林崇德瞧见,一把拍开她的手,狠狠瞪了一眼:“你干什么?”
金芳一头雾水,“倒药渣呀……”
林崇德面色阴沉,压低嗓音道:“倒什么倒?败家娘们儿……都给我留着!再煎两天!”
金芳错愕不已:“再煎两天?可大夫不是说这药只能煎一回,再煎也没啥药性了么?”
“你懂啥?他那是想多赚钱!”林崇德翻了个白眼,“只要喝着还有味道,那便是有用!”
他小心翼翼地朝堂屋瞄了一眼,低声警告:“别跟爹说,药渣都藏好了,听见没有?”
说罢他转身离去。金芳盯着那锅药渣踌躇半晌,还是将它藏进了橱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