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究竟是如何发展到这一步的,谁也想不明白。
林书简从柜中取出被褥,蹲在地上铺床时,百思不得其解。
温寒渊坐在原本属于他的床铺上,手中捧着一本书册,在明亮烛火下神色淡漠地翻看着。
直到他打好地铺,刚躺下,这尊大佛才缓缓开口问道:“近来这段时日,知知可有受什么委屈?”
林书简喉头一紧,心想莫非王爷已经听说了二房做的那些事?
他也不敢隐瞒,将林晚枝到这里后所遭遇的一切,都事无巨细地缓缓道来。
说罢,屋内静默了许久。林书简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些事放在寻常姑娘身上,已是满腹委屈,更何况是被娇养长大的王府千金?
王爷定是在想,他们苛待了知知。
就在他心中踌躇,想着要不要直接向王爷认罪,争取从轻发落时,就听那位活阎王语气诧异道:“你是说……她拿着斧子上门砍人?”
林书简点头,“是的,知知的确……”
温寒渊垂眸,眼底掠过一丝暗芒。
其实对于这件事,林书简心中的疑虑比他更甚。一个养尊处优的王府大小姐,哪来那样大的胆子和这般不凡的身手?
可他不敢问,怕王爷嫌他多嘴,连累家人。
温寒渊不再言语,默默熄了烛火。
夜色沉沉,周围静得只能听见屋外枭鹰怪唳,夹着呜呜风声,宛如索命怨鬼的哀鸣。
林书简心底的那丝恐惧在黑暗中悄然滋长,他不由屏住呼吸,瞪大双眼不敢入睡。
不知过去多久,直至僵卧半晌不敢动弹的身子变得酸涩,他忽地听到床那边传来温寒渊慵懒的声音:
“简兄不必如此提心吊胆,我不吃人。”
林书简快哭了。
翌日清晨,他眼底一片青黑地从地铺爬起,蹑手蹑脚地将被褥收进柜子,而后逃似的冲出里屋。
林善和陈海棠特意起了个大早,正发愁给那位祖宗准备什么早膳,就见自家儿子慌里慌张地从屋里跑出来。二人微怔,问道:“简儿?你怎么了?可是屋内出了什么事?”
“没有没有……”林书简尴尬地理了理衣裳,小声道,“爹、娘,王爷也不知要住多久,要不我收拾几件衣物,搬去医馆住些时日吧。”
二人一想这样也好,毕竟是王爷,总不能日日让他与旁人挤一间屋。
“医馆有地方给你住吗?”他们问。
“有的。”他答道,“库房有空地,我在那随便搭张床便是,反正就住几日。”
这小破村子条件简陋,那尊大佛想必也待不了多久便会离开。
“成,你先去做工吧,待会儿娘给你收拾几件衣物送去。”
林书简松了口气,快步离开。
温寒渊醒来时,嗅到灶房那边飘来的烟火香味。他坐起身,长舒一口气。
真是许久未曾这样安稳地睡过一回好觉了。此处虽比不得京都繁华,却能令人心神宁静。
阿青在外头轻轻叩门,战战兢兢道:“王爷,奴婢来伺候您起身……”
现在这里,唯一能服侍他的也就剩下阿青了。
他拉开房门,冷声道:“不必,我不需要人伺候。在这也别叫我王爷,唤我公子便好。”
“是,公子……”阿青端着盆温水搁到桌上,“那奴婢退下了。”
说罢,她落荒而逃。
温寒渊早已习惯旁人对他这般畏惧的模样,心无波澜地洗漱完出门。
刚走出堂屋,就瞧见正在院里劈柴的林晚枝。她高举斧头,两下便将柴劈开,看上去毫不费力。
他挑眉,静静地倚靠在门边看着,目光愈发深沉。
不对,这绝非闺阁女子该有的气力与巧劲。且在他的记忆中,温晚枝手无缚鸡之力,连弓都拉不开,怎可能在这短短时日内就将斧头挥舞得这般虎虎生风。
她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林晚枝劈完柴,转头正对上温寒渊沉如凛夜的目光,手指一颤,险些没拿稳斧子,“……哥?你怎么起这么早?”
温寒渊收回视线,若无其事道:“习惯了。”
陈海棠端着碗鸡汤面从灶房出来,瞧见他还是没忍住手抖了一下,差点把面给打翻。
一旁的林晚枝眼疾手快托住碗底,竟丝毫不怕烫,“娘,当心些。”
陈海棠将面端进堂屋,对温寒渊道:“公子,您的早膳。草民家中没什么像样的东西,您别嫌弃……”
温寒渊轻轻颔首,随后从袖中掏出一锭金子放到桌上,“我或许还会在这里叨扰些时日,就有劳二位了。”
陈海棠瞪大双眼,被他的出手阔绰吓得连连摆手道:“不不不……不麻烦的!”
林晚枝端着自己那碗面进来,瞥见那锭金子后倒吸一口气,一个箭步便窜了过去,“十两金锭?这么大方吗哥哥?”
她喜滋滋地将金子揣进袖袋,笑得眉眼弯弯,“谢谢哥哥!”
陈海棠一脸惶恐,冲着她一个劲儿地使眼色:快还给王爷!那钱是能随便拿的吗?!
温寒渊见她这副没出息的模样,微微蹙眉:“你出远门,娘没给你盘缠?”
“给了呀。”林晚枝抄起筷子埋头吃面,嘴里“呼噜”几声便塞得满满当当,含糊道,“给了三千两呢。”
温寒渊扶了扶额头,“那你这日子怎过得这么……”
当着陈海棠的面,他没好意思将“凄惨”二字说出口。
林晚枝耸耸肩,“这不挺好的嘛,吃饱穿暖,平安健康。”
温寒渊愣住。
吃饱穿暖……平安健康?
他这个奢靡成性的妹妹,怎会如此轻易满足?
林晚枝从橱柜中取出陈海棠自制的辣酱,往面里舀了一勺。红彤彤的辣酱顿时将面汤染得油光红亮,那股油辣子的浓香扑鼻而来,勾得人垂涎欲滴。
温寒渊看着,食指微动。
“你要吗哥哥?这酱是我娘自己腌的,不怎么辣,但味道很香。”
他垂眸,“不必,我吃不了这个。”
“那可惜了。”林晚枝将辣酱封好放进柜子里。
刚回到桌边坐下,就听见温寒渊淡淡地问道:“我记得你素来最厌吃辣,是我记错了么?”
林晚枝身形骤僵,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