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建升眉头紧蹙,周围的议论声扰得他有些心绪不宁。
  他刚想赖着不认,忽然人群外传来一道欢畅的笑声,刺破了此刻胶着的场面——
  “死得好!死得好啊!哈哈哈哈哈……”
  众人被这道声音吸引了注意,纷纷扭头看去。
  只见一名衣裳褴褛的妇人,抱着一只小小的陶罐跌跌撞撞地朝着人群冲来。众人见她行状癫狂,生怕是个疯子,连忙往两旁退开。
  那妇人便这样直直闯到了陈建升面前。
  她一步步走过来,眼神死死盯着那尊牌位。待看清上头的字后,忽然仰天长笑,笑声愉悦又痛苦。
  “哈哈哈真是他!陈为!你死得好、死的好啊——老天有眼!”
  陈建升闻言,顿时面色涨红,“放肆!哪来的疯妇?竟敢这般欺辱我儿?”
  他狠狠瞪向宋令仪,“是不是你找来的?”
  宋令仪还没说话,那妇人便已冲过来,趁他不备抢走牌位狠狠掷在地上,将它摔得四分五裂。
  木屑飞溅,发出的巨响宛若她方才的哀鸣,震得人心头发凉。
  陈建升目眦欲裂:“疯子!你在做什么!”
  周围人都被吓了一跳。
  此等行径已十分出格,纵然这陈家公子或许不是好人,可摔人牌位这种事,实在有违天理。
  陈建升心中悲恨,扭头朝下人嘶吼命令道:“都愣着做什么?还不赶紧把这疯妇给我抓起来!”
  下人们如梦初醒,正要动作,却见那妇人忽然将怀中陶罐高高捧起,兴奋地呼唤道:
  “念念!你看到了吗?陈为这畜生死了——老天有眼、真是老天有眼啊!”
  陈建升霎时僵住。
  那群下人正要上前制住她,王府内却忽然冲出一群护院,将妇人团团围住,不让他们靠近半分。
  陈建升脸色难看,“老王妃您这是做什么?”
  宋令仪淡淡地说道:“只是有些疑惑,她是谁呀?为何这般憎恨陈公子,竟连毁他牌位这种事都做得出来……”
  她睁大眼睛问他:“陈大人,您难道不好奇么?”
  “好奇?”那妇人闻言,呆呆地望向陈建升,目光中带着疑惑,“好奇什么?好奇我么?”
  陈建升不觉咽了口唾沫,下意识挪动脚步,想要躲到下人身后。
  可那妇人却像是受了什么沉重的打击一般,死死盯着他,再三确认:“陈大人,您不记得我了?”
  陈建升根本不敢看她,“你胡说什么?我怎么会认识你一个疯子?”
  妇人神色怔忡,喃喃念道:“不认识了、不认识了……一条人命,你竟然这么快就忘记了?”
  “人命?!”围观的百姓登时倒吸一口凉气,诧异地望着他们。
  “什么意思?这疯妇这般憎恨陈公子,莫非……同她口中那个叫念念的人有关?”
  “闭嘴,别听她的!”陈建升慌乱地怒吼一声,“究竟哪来的疯子?老夫根本不认得她!”
  “那陈大人还真是有些贵人多忘事了。”
  温寒渊平静的声音从王府内传来,不多时,他身着黑金色蛟纹朝服缓缓踱出。
  他来到那疯妇面前,垂眸扫过地上那堆木屑,有些嫌脏似的,小心翼翼地往旁边挪了挪。
  见他此举,陈建升险些咬碎一口牙。
  温寒渊站在妇人身旁,指着她手中的陶罐道:“既然陈大人已经记不起来她是谁,那不如便由本王来替两位引荐一二。”
  “这陶罐里装着的,便是这位夫人唯一的女儿,陶念。”
  陶念……?
  陈建升紧绷的嘴角一颤。
  众人若有所思地窃语:“陶念?这名字,怎么感觉有些熟悉呢……”
  “你别说,我也好像在哪听过,但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了。”
  陈建升抬头,对上温寒渊平静的目光。
  他仿佛对今日所发生的一切都早有预料,甚至已经想好应对之举。
  短短一日,便已将时隔三年的旧事查清,还找来了当事人。
  明明已将一切都掌握在手中,却任由自己在府门外闹了这大半天,为的就是借他自己的手,将此事闹大……?
  陈建升终于亲身体验到,这位摄政王的可怕之处。
  “我想起来了!”这时有人高声喊道。
  那人指着妇人怀中的陶罐,无比激动:“是三年前死于非命的那个陶念!就是、就是被人扒光衣物,死在深巷里的那个……”
  听他这么一说,大伙儿便成功将这段几乎快要遗忘的记忆,从脑子里翻了出来。
  陶念案,听过的人无不唏嘘。
  那日,有人在深巷里看到一具不着片缕、身上布满鞭痕的女尸。她的脸被毁得面目全非,脖颈处甚至还有淤青指痕。
  报官后,官府努力辨认那女尸的脸,想着画个画像,好替她寻找家人来认尸。
  可她的脸被毁得实在看不出原样,无奈之下,官府只能以女尸右手臂内侧的胎记做记号,张贴了出去。
  没过多久,便有名妇人哭哭啼啼地来到府衙,众人才得知了那具女尸的名字:陶念。
  “三年前的那个傍晚,陶念出门采买,在路过那条小巷时,忽然被人拽了进去。”
  “那人堵住她的嘴不让她呼救,将她拖进无人的深巷中,肆意鞭打凌辱……”
  “这还不够。”温寒渊蓦地冷下声音,“那人在兴头之上,甚至失手掐死了陶念。”
  陈建升忽然甩手叫喊起来:“够了,这案子与我儿何干?拿到这来说什么?”
  他紧紧盯着温寒渊,眼底掠过一抹警告的意味。
  可温寒渊根本不搭理他,又接着道:“人死后,直到第二日清晨,尸首才被人发现。”
  由于死相太过凄惨,此案在京城也引起了不小的风波。
  可当时过了一年都没能找出凶手,此案也就成了悬案,慢慢淡出众人的视线。
  如今旧事重提,实在令人猝不及防。
  “听王爷这话的意思,莫非那陶念之死……真与这位陈大人的儿子有关?”
  “看陶念母亲的模样,十有八九。她都已经变成这样了,却还是能认出陈公子的牌位,可见心中有多恨他。”
  陈建升深吸一口气,故作镇定:“王爷,我不明白你忽然说这些是什么意思,也不想同一个疯子纠缠不休。今日之事……”
  “今日之事,若真与陈大人无关,那便不必惊慌。”温寒渊朝下人使了个眼色,他们立刻将妇人带进府中。
  那妇人也没有挣扎,顺从地跟着他们进去了。
  只是在转身前,她回了头,目光憎恨地瞥过陈建升。
  像一头随时等待出击的疯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