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进了书房,温先生谨慎地朝外头看了看,确定四下无人后,才放心地将门合紧。
  见状,温寒渊便明白他定是知道些什么。于是说道:“不必担心,我的人都在周围,不会隔墙有耳。”
  “温叔,关于陈院判的事,您都知道些什么?”
  温先生叹了口气,“从你开始查陈建升的事,我便知道你迟早要来找我。”
  温寒渊垂眸,“既如此,温叔应当也已做好告知一切的准备,不必再瞒着了吧?”
  温先生不语,只是转而走向书架。架子上摆满了医书和药方集册,他却没有丝毫停顿,径直从第三排取了本医书下来。
  他翻开书,温寒渊才发现其中夹了两张折起来的信纸。
  “这是什么?”他问。
  温先生却转头将信递给了他,“这是陈院判当年被押入天牢的前一日,偷偷塞给我的药方……和一张认罪书。”
  温寒渊接过,先看了认罪书。
  信中,陈院判如实招认自己受胁毒杀先皇之罪,却没说是受谁的威胁。只说先皇急症乃是药物所致,毒是他和另外那名御医所下。
  温寒渊虽早已查到蛛丝马迹,可此刻看见这般直接的证据,他的胸口还是闷得厉害。
  随即他拿起那张药方,问道:“温叔,我不懂医理,这便是他们下毒的方子?”
  “没错,上头所记录的,是能令人在几月内五脏迅速衰竭而死的毒方。”
  温寒渊眼帘微颤,攥着药方的手指蜷了蜷,“所以,当年的一切都是早有预谋。”
  他放下那张毒方,又道:“可先皇的药每日都由不同的宫人熬制,还有另外两名御医寸步不离地守着,他们是怎么下的毒?”
  “毒不一定要下在药里。”他长叹一声,“熏香、膳食、常接触的物品……都可以成为下毒的工具。更别提陈源还是院判,旁人对他自然不会太过防备。”
  “另一名御医也是他们的人。两人互相包庇遮掩,旁人实在难以起疑。”
  “……我明白了。”温寒渊拂过药方角落处陈源的私印,最后将两张纸仔细地收进怀中,“多谢温叔。”
  就在他要离开时,温先生忽然低声道:“他们背后的人应该是端王,玄凌啊,你要多加小心。”
  温寒渊离开仁心堂后,站在人来人往的长街上伫立许久,不知道在想什么。只是耳边传来熙熙攘攘的人声,能将他从迷雾中拉出来,感受到一丝真实。
  眼见天色渐渐暗了,靛青小声问道:“主子,要回府了吗?这个时辰家里该用膳了……”
  温寒渊总算有了反应,却不是要回去,而是低声道:“先去一趟大理寺。”
  大理寺天牢,关押的都是些重案要犯,陈建升在这里待了几天,精神日渐萎靡。
  作为刑部尚书,天牢对他而言不是什么恐怖的地方,百般刑罚他也司空见惯。以往站在外头时,他对那些受讯的犯人向来抱以轻视的态度,仿佛在看蝼蚁。
  可如今轮到他站在这里头,便忽然也感受到了那份对未知明日的恐惧。
  这里潮湿阴暗,远处时不时响起犯人受审时凄厉的哀嚎和尖叫,听得人心神不定。
  温寒渊跟着天牢守卫来到陈建升的牢房前,隔着那道铁栅栏轻声唤道:“陈尚书,别来无恙啊?”
  陈建升猛地抬起头。
  在这种地方待过几日,哪有好得了的。如今他衣裳肮脏,发丝凌乱,分毫不见身为京城正三品官员的仪态。
  “温寒渊……”他咬着牙起身,慢慢走到栅栏前,“你来干什么?嘲笑我?”
  陈建升自被押入天牢后便没再洗漱过,此刻一靠近,身上的馊味立刻传了过来。温寒渊蹙紧眉头,不由后退一步。
  他这副嫌恶的举动刺激到了陈建升,后者怒气横生,紧抓着铁杆破口大骂、唾沫横飞:“温寒渊!你惑主乱朝、奸佞当道!你不得好死!”
  那带路的守卫看他们一眼,轻手轻脚地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以免听到什么大逆不道的话。
  “惑主乱朝是在骂我?”温寒渊忍不住嗤笑,“我还以为你是在说自己呢。以权谋私、纵奸庇恶,你有什么资格批判我?”
  陈建升怒道:“你不过是仗着陛下年幼,巧言令色、荧惑圣听!你敢说你没把陛下当做傀儡,试图把控朝局,架空圣权吗?”
  温寒渊懒得回应这般可笑的话。
  架空圣权?他若真想这么做,当初就不会强行把年仅十岁的小皇帝抬到那个位置上,费心教导——这些人好像都忘了,他身体里也流着皇室的血。
  “你真以为人人都像端王那样,觊觎那个位置?”温寒渊不屑地瞥他一眼,“行了,本王今日来,可不是为了跟你吵这些没用的废话。”
  “陈建生,你所犯下的罪行,本王都已调查清楚,证据也都送到了陛下的桌案前。再过几日,都察院便会派人下来,联合大理寺一同审理此案。按照我朝律令,你所犯之罪,足够问斩。”
  陈建升脸色一白,但很快又慢慢镇定下来,“……做这些事之前,我早已想清楚后果。不就是死么?温寒渊,你还能拿我如何?”
  想威胁他招供?不可能的。他家中三十几口人命,都还握在那个人手中,他说什么都不可能遂了温寒渊的愿。
  这位年轻的摄政王纵然天资聪慧,但姜还是老的辣,他太嫩了。
  他得意洋洋,却没见温寒渊露出想象中愤怒的情绪,反而十分平静,眼底还带着讽刺。
  陈建升的心慢慢地沉了下来。
  果然,很快便听他道:“若是按眼下的罪行,你会被判死罪,但不会累及家人,所以你甘愿赴死也不愿意供出那个背后之人。”
  “可如果……”温寒渊语气极轻地说道,“再加上陈院判枉死天牢之事呢?”
  陈建升一愣,浑身冰凉。
  温寒渊从袖中掏出那张药方,轻声道:“陈院判所犯之事,乃是株连九族的谋逆之罪。可当时还未来得及审讯,他和另一名御医便忽然暴毙在刑部大牢之中。”
  “陈尚书,若我没记错,那结案文书是你签字盖章,送上御案的吧?”
  陈建升的唇抖了抖,“……他们二人确是暴毙而亡,我也只是如实记册。再者说,仅凭一张不知来历的药方,王爷便断定他二人有谋逆之嫌?未免太过草率。”
  可随即,温寒渊又拿出了一份认罪书。
  顿时,整座天牢死一般的寂静。